現在,他們將從東邊趨近聖母峰。他們將繞過它外圍的支脈,從東邊到達北坳,並看看從那一邊是否有比從西邊更實際可行的路。但這麼一來必須繞行好幾哩的路。
七月二十五日,在雪、冰雹和勁風中,馬洛禮與布洛克拆下他們在絨布冰河上的帳篷,向卡達(Kharta)行進——卡達離前述的繞行路徑大約五十五哩遠,但幾乎具有他們所需的東邊方位,這是霍華德.別利所建立的新基地,位於一條東向峽谷的入口,可以直接看見個聖母峰。在馬洛禮與布洛克探索絨布冰河的那個月裡,他勘察了這整個區域直至尼泊爾邊界。摩斯海德與惠勒執行測量,赫倫負責地質研究,沃勒斯頓則從事植物研究並收集自然史標本。現在,分散各地的探險團團員將以卡達為集合地點;過了一個月,雷本因為身體康復到某個程度也歸隊了,他勇敢地參與他能做的事,為探險團貢獻一份力量。
卡達坐落處海拔僅一萬二千三百呎,天氣溫和,草木豐盛,當地人可以種植五穀。因此,換到這樣的地方來,真使馬洛禮和布洛克感到心曠神怡。他們先前工作的高海拔地區,景色雖然壯觀,但那種嚴峻、冷酷的環境並非人類能夠長期忍受的。
現在,我們已習慣聽聞有人登上海拔二萬呎以上的山,而登山者本身也很少發生呼吸難或噁心嘔吐的情事,因此,我們很容易就會忘記這一切是經過好一番奮鬥才得來的。他們開始能夠適應高海拔的水土,但他們的神氣顯然沒有了。唯有像馬洛禮那樣具有烈焰般精神的人,才能保有堅定不移的決心,但那是一種冰冷、僵硬的毅然決然,而不是歡欣、熱情的意向。暫時而言,高海拔的確會奪走人在登山時的昂然鬥志和純然喜悅。它變成一樁必須逼迫自己去完成的苦差事。只有在疲累和不適消失後,大自然的輝煌美景盡收眼底時,才談得上登山的樂趣。
巍巍的高山固屬勝景,但登山者努力往上爬向冰河時,他們面對面接觸的卻只是它的部分。當那白雪皚皚的山頭沒入雲中時,他們所見者根本談不上悅目:漫長而赤裸的碎岩屑坡道,或是一丘又一丘呆滯無趣的小山巒。在冰河上面時,他們經歷了奇異的冰河倦怠。在那僅能容身的小帳篷中,他們必須睡在地面;一天、兩天的不舒服或許能不在意,但之後,那寒冷、那雪、那侷促感就會開始說話,而他們體內的勃勃生氣就開始轉變為倦怠與憂慮。
如今在卡達,這一切都突然消逝了。這兒有樹,有草,有花,還有大麥田〔審註:應為青稞〕。蝴蝶和鳥兒在空中飛翔。天氣溫和宜人,空氣舒爽。到了這兒,登山者們的確再度感覺到生命的愉悅。
然而,馬洛禮只允許自己在這種奢侈的舒適中待四天;八月二日,他再度出發走向聖母峰,嘗試探勘它的東面。他打算沿著卡達溪往上走到它所源自的冰河。但當地嚮導卻將他帶出了卡達溪的峽谷,通過一條隙道,往下走到南邊的一條平行峽谷中。最後,正如馬洛禮所預測,事實證明卡達峽谷才是正確的路徑,但他被帶入這條岐路,也就是嘎瑪峽谷(Kama Valley),可真是好運,因為它可能是整個喜馬拉雅山區最美的溪谷——除非禁止進入的尼泊爾境內藏著比它更為幽奇的美景。
嘎瑪峽谷的美,在於它陡直從聖母峰切下來,上面的部分全都嵌在聖母峰中;也在於它直接走下馬卡魯峰的巨大斷崖——馬卡魯峰比聖母峰矮了二千呎不到,但比聖母峰美;再者,它的垂落角度是如此急陡,以至於當這兩座巨峰整個都還在視線之內時,它已下降至草木旺盛的海拔區了。那放牧牛隻的碧綠草地上,龍膽草、櫻草和虎耳草都盛開著花朵;從那兒望去,聖母峰僅在十五哩外,而馬卡魯峰則只有八哩遠。這些長度是指它和峰頂之間的距離;至於它和山峰外圍的山壁和斷崖則更近了。第三個山頭也在這溪谷的周邊範圍內——它是聖母峰的衛星,與主峰僅隔一道山坳。這就是新發現的南峰,現在稱作洛子峰①,海拔二七八九〇呎〔八五一六公尺〕。從它向馬卡魯峰延伸過來的,是一條陡峭的覆雪山脊;它形成了一道白閃閃的巨牆,但那白色被含有水分的淺藍色空氣暈染得很有韻緻。
注①洛子峰Lhotse:世界第四高峰,標高八五一六公尺。——編注
當登山者走下溪谷,與他們照面的,是馬卡魯峰和珠穆倫錯(Chomolonzo)峰令人暈眩的山壁;它們向下直削,幾達一萬呎,直通谷底;現在,新降的雪將山壁沾得粉白。那景色的壯麗,或許世上無與倫比。
頭一次撞入這道美麗峽谷,真是絕妙的經驗。馬洛禮與布洛克的這項發現,霍華得.別利與沃勒斯頓在大約一週後繼續深入探索;登山者往上走,他們則向下行。當他們沿著嘎瑪峽谷走下去,到了它與阿倫河谷的交接處,也就是海拔一萬三千呎處,阿倫河即將切出喜馬拉雅山壯觀的峽谷之前,他們進入了一座林木茂密的森林,其中有杜松、銀樅、山梨、柳樹、樺樹及高株品種杜鵑等。此地離聖母峰的底部僅十五哩,而恰恰在馬卡魯峰的峭壁之下。這森林極為美麗。腰圍二十呎的杜松,生長到一百至一百五十呎高;玉蘭花、赤楊、楓和竹子相繼出現;在距離聖母峰的底部不到二十三哩處,嘎瑪河加入阿倫河;兩河交會處,海拔只有七千五百呎。
單是發現一道富有如此多變的山、樹和花之美的峽谷,就足可讓此探險活動的成就遠遠超越其他。在多年內,將只會有少數人探訪這處與世隔絕的地方,但是,知道喜馬拉雅山後藏有這麼一處寶地可以讓人有朝一日前去尋幽訪勝,也將是一大快事。而且,它是那種永遠不會被徹底摸透、玩膩的地方;越是深入,將越覺得它珍異幽奇,值得一再探訪。
還有另一條河谷,其山景之壯麗或許可與嘎瑪峽谷相抗衡。它就在第二高峰K2的下方,海拔一萬一千呎處。它叫沙克斯坎峽谷(Shaksgam Valley),它遠在喀啦崑崙喜馬拉雅山脈那一頭,甚至比嘎瑪峽谷還遠;它的位置偏北,幾乎已不受季風雨的影響了。空氣乾爽寒冷,而非溫和柔潤。那峽谷中沒有綠草如茵的放牧區,沒有牛群,沒有龍膽草和櫻草,總之,沒有崇高與可愛的組合。峽谷兩旁稜線曲折的高山,只是一派嚴峻,並無柔美景物的調劑。
這或許就是喜馬拉雅山區最為輝煌壯麗的兩道峽谷,除非——這倒很有可能——聖母峰與馬卡魯峰在尼泊爾那一邊的山底下有更了不起的景觀。但既然沙克斯坎峽谷的坐落環境比嘎瑪峽谷更艱險,那麼即使有比它們二者更壯麗的山峽,自然環境也勢必更為險絕。不如說那聳峻的山頭對闖入者發出挑戰——它們在他內心以最真實的虛幻下達「滾開!」的命令,但那些映著日光的山巔以其純淨與崇高吸引著他,有如燈火吸引著飛蛾。他甘冒生命的危險,只為了一睹它們盛極的容光。
※※※
馬洛禮和布洛克走進了嘎瑪峽谷這個優勝美地,卻立刻將精力投注於眼前的任務:從東邊這面尋出一條能夠到達北坳的路,或任何其他得以導向那條綿長北方山脊的可行之路。
為了能夠完全看清聖母峰的東面,他們從嘎瑪峽谷的南側登上一座山頭。一眼望去,的確雄偉壯觀。他們還看見它上面有一條冰瀑,而且用不著看幾眼——馬洛禮如是說:「就可以確信,冰瀑下的石塊,幾乎到處被那冰瀑潑濺著;如果有可能拐個彎爬上去,爬起來也會太費力,花太多時間,爬到盡頭時也將找不到一處方便紮營的平臺。」
簡而言之,東邊這一面是沒有路可以登上頂峰的。
因此,只能另外找一條登上北坳的路,而馬洛禮從這嘎瑪峽谷看不出這麼一條路。但他看得出來,他先前走的卡達峽谷,再走上去會有某種可能性。因此,他離開這輝煌、絕美的峽谷,走入卡達峽谷,順著它走上頂端的山坳——赫拉帕拉(Hlakpa La),的確發現一條似乎可以通上北坳的路。但在他嘗試走過去之前,將稍作等待,直至季風雨過去,那樣才有比較大的勝算,可以不僅到達北坳,還有可能往聖母峰的峰頂走上一程。這可能會是整季工作的高潮,而為了這個目的,適當的準備是必要的。
完成了這番預備性探勘後,馬洛禮和布洛克在八月二十日回到卡達休息十天,並重組團隊。在這兒,所有探險團的成員,包括雷本,現在都集合了。惠勒帶來了一項重要的資訊;這項資訊紮紮實實影響了探險團的整個布局。話說惠勒在為聖母峰山區進行攝影測量時,發現了一條冰河,如今稱作東絨布冰河;從它上面流下的溪水與絨布冰河連接,連接處距離絨布冰河的終點大約三哩。它上面的部分很可能來自北坳。現在從地圖上看起來一切都很單純,但釐清那些冰河、山脈、支脈的動線其實是極端複雜的工作。馬洛禮在爬上絨布冰河時曾看到這條溪流;他打算走近前去瞧瞧。但雨季正以強勁態勢到來,時間上相當緊迫。他也尚未能想像一條從正東方過來的小溪,會發源於聖母峰正南、稍微偏東的山坡。它應該是從北方或東北方過來才對,而不應是南方啊!無論如何根據惠勒的說法,它來自聖母峰的方向,而且可能是——事後也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