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是管理眾人之事,而人口問題可以說是「眾人之事」的本源。一個國家以人口、土地、與主權為基本要素,對於人口問題如果缺乏健全而長遠的政策,則環繞著人口問題發生的其他民生問題,必定難獲圓滿的解決。
近代人討論人口問題,馬爾薩斯的「人口論」是最重要的一本著作。
在十八世紀的末葉,西方學者中有不少人都具有幻想「烏托邦」出現的傾向。理想主義者的理論,以及美、法兩國大革命的成功,引起一般人的幻覺,認為人真是十全十美,無所不能的;因此,由人來建立地上樂園,乃是旦夕可成的事情。
在這些「樂觀人士」之中,最出名的有兩位;一是英國的顧德溫(William Godwin),一是法國的康多謝(Marquis de Condorcet)。顧德溫在他所著的「政治正義論」中,把他對即將實現的理想世界的期待寫得很清楚。他相信,將來有一天,「人生是如此充實,我們都無需睡眠;生命是如此豐足,我們都無需死亡。人們對婚姻的需要可以由追求知識來代替。」簡言之,人簡直無異於神話中的天使。他認為,「其他的進步,將伴隨著人類的健康長壽而俱來。」照他的說法,世間將再無戰爭,再無犯罪,不再需要有所謂司法機構,當然也不需要有政府。此外,人間將永絕疾病災難,再無煩惱憂傷。每一個人都可以儘情去追求快樂,享受人生。
至於地球上人口太多,食糧太少的問題,顧德溫認為不必擔心。他說,今後千秋萬代,雖然人口生生不息,地球上還是會有足夠的食糧,供應普世的人民。不過,他卻又認為人類可能抑止性方面的熱情。關於這一點,康多謝則建議結婚無妨結婚,生育率則可以降低。
這種過分主觀的想法,自然會招致批評。當時有一位年輕的牧師,針對他們兩人的幻想痛加駁斥,這個人即後來大名鼎鼎的馬爾薩斯(Thomas Robert Malthus)。
當時,馬爾薩斯年僅三十二歲,是劍橋大學耶穌學院的研究生。他對於這些夢想主義者的答覆,即一七九八年所發表的「人口論」(An Essay on the Principle of Population),後來成為政治經濟學中的經典之作。
馬爾薩斯是丹尼爾.馬爾薩斯的次子。他父親是一個家道小康的鄉間仕紳,而樂與學人文士交往,老馬爾薩斯是法國名哲學家盧騷的摯友,且受託代管盧騷的地產。馬氏父子都喜愛辯論。父親對於顧德溫的理論衷心佩服,兒子卻堅決反對,後來,在父親的敦促之下,馬爾薩斯才決心把他的意見寫了出來。這本書對於人類的思想與行為,發生深刻的影響,百餘年間,始終不衰。目前,由於全世界都感受著「人口爆炸」的壓力,這本書就更值得重視。
兩大基本的假設
在「人口論」出版之前二十二年,亞當.史密斯發表了「國富論」,探討財富的性質與成因;馬爾薩斯的「人口論」與此相反,也可以說相輔相成,他所分析的是貧窮的性質與成因。「人口論」最早一版(一七九八年那一版),作者並未署名,全文祇有五萬字,但題目甚長,「人口理論對未來社會進步之影響,兼論顧德溫先生、康多謝先生及其他作家之觀點。」因為全書字數無多,所以版本不大,應市冊數極少,如今已成為珍本。「人口論」的主題並非新穎獨創,因為十八世紀後期的學者,討論人口問題,發表類似意見者已有數人。但是沒有一個人像馬爾薩斯的議論這樣堅強有力,分析深刻。
馬爾薩斯的「人口論」,主要根據兩大基本假設:
第一、人要生存,就需要食物;第二、異性相吸是必需的,目前如此,將來亦然。
所以,即使較樂觀的烏托邦主義者也無法想像人類可以完全「不食煙火,禁慾絕情。」馬爾薩斯接著說,「顧德溫先生卻竟一廂情願地認為兩性之間的事可以消滅……關於人類完美化的構想,是由於看到人類自野蠻狀態演進到現在的種種重大進步推論而來……但是,要消滅男女間情愛之事的想法,至今並無任何進步。性之一事,兩千年乃至四千年前存在,目前仍然如此,而且是同樣有力的存在。」
「食色性也」,馬爾薩斯這兩點假定是駁不倒的。於是,他由此而引伸出來他有名的原則:
人口的力量永遠大於地球上收穫食糧供養人類的生產力。人口如不加節制,將按幾何級數增加。食糧則祇是按算術級數增加。任何人祇要對數學稍有瞭解,就看得出來第一種力量遠比第二種力量強大得多。
把這種道理再加推闡,馬爾薩斯指出,動植物的後裔和種籽,由大自然信手散佈。大自然為它們安排了生存的空間與營養來源。動植物是在自然供應之下生存,在自然限制之下衰亡。人類也同樣不能逃避這種法則。動植物如遭到自然界資源不足時,則他們所得的結局,無非是種籽或品種的逐漸衰亡。而在人類則更將造成不幸與罪惡。
這一冷酷而真確的事實,使得那些主張社會理想化、完美化的人們,面臨著一個無可解決的難局。大家想不出可能的辦法能完全解除自然法則加於人類的壓力。若要使人類社會中的每一成員,都能生活在安樂幸福之境,能有充分的休閒,而且永遠不必為他自己以及其家庭謀求生活資源而發愁,實在是困難重重。
按幾何級數增加
馬爾薩斯為了證明人口是按照幾何級數增加的道理,特別舉出美國為例。美國天然資源極為豐富,人民生活方式比較純淨(這當然是指十八世紀與西歐各國的情形比較而言),所以,用人為方法節制生育之事甚少。馬爾薩斯列舉美國歷年人口增加的速度,在二十五年之間增加了整整一倍;而這還不包括由國外入境的移民在內。因此,他由這一證據推演出來的結論是,任何國家的人口,如無任何人為的節制,不受天然資源不足的壓力,其增加率大概都是在二十五年至三十年間增加一倍。關於這一點,有些批評家認為馬爾薩斯所選那一段時間的情況,發生在美國歷史上非定型的時期,不能作為確據。
馬爾薩斯把他的人口自然增加率適用到英國的情況之後,他的結論說,「即便採取最好的政策,開發更多的土地,盡其全力以鼓勵農業生產,英國的糧產可能在第一個二十五年期間增加一倍。」但問題是在第一個二十五年之後,糧產無論如何無法再繼續增加一倍。馬爾薩斯用數字來表現這兩種差別。人口按一、二、四、八、十六、三十二、六十四的等比級數而繁衍;而食糧則按一、二、三、四、五、六、七的等差級數增加。
馬爾薩斯認為人口的增加率必然要受到自然的節制;而自然對人類最嚴重的一種節制方式,便是食物的缺乏。此外,還有多種因素足以造成節制人口的後果,譬如,有害健康的職業、過度的勞動、極端貧窮、疾病、嬰兒營養不良、瘟疫、饑饉、以及不衛生的大城市生活,馬爾薩斯把這些現象歸納為「積極因素」。另外還有一些原因,如基於道德考慮的自製,以及因惡行敗德而不能生育等,則歸納為「防阻性因素」。
馬爾薩斯依據以上的理論,提出他對於人口問題的建議。他認為,人們如果要享受其最大可能的幸福,他就必須要注意,應在自己有能力供養家庭之時,才可以娶妻育子,宜室宜家;否則就應該保持獨身。
同時,他又主張,國家制定法律時,譬如救濟貧民法等法令,就應注意避免鼓勵那些無力養活兒女的人們大量生育。生了孩子如果養不起,而把問題留給國家和社會,馬爾薩斯認為是不合情理的。
因此,馬爾薩斯不贊成民間或政府機構對貧苦人民施捨救助;因為,這些施捨的動機雖好,卻並未能增加糧食的總量。其結果足以使物價上揚,物資短絀。他更不贊成公共住宅的計劃,因為定價低廉甚至免費的平民住宅,足以刺激早婚,間接助長了人口增加的速度。較高的工資也將有類似的不良後果。面對這種種問題,馬爾薩斯認為打破難局的途徑祇有一條,那就是晚婚,而且要加以「道德性的自製」,更坦白的說,就是節欲。
在馬爾薩斯看來,任何改良社會的計畫,雖然構成的精神是在拯世救人,其結果則往往使社會的病態更為嚴重。馬爾薩斯這種反社會的冷酷態度,使得他受到當時以及後世人道主義者的責難。不過,他的論調卻為當時英國那些有權有錢的上流人士所歡迎。因為,有了他這一套說法,社會上存在的貧富失調以及其他種種病態,不必再責難財富分配不均,而可以「歸咎」於早婚和生育過多。
反對消極的救濟
在「人口論」中,馬爾薩斯曾用下面的話,來指責政府的各種救濟計劃。他說:
「英國種種不良的法律,從兩方面使貧民的一般情況更為惡化。第一、這些法律顯然趨向鼓勵人口增加,但卻沒有增加糧食去供應這些人口。一個貧苦的人,可能在很缺乏甚至全然無力供養家庭的時候結了婚。因此,可以說那些法律雖然救助了一些貧民,但同時又製造了新的貧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