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扭開命定論與機械論的鎖鍊

人生是自由的還是機械的?是自主的還是被動的?這是人生哲學裡一個很基本的問題。他和道德的責任問題有密切的關係。

你如果說人生是機械的、是被動的,那麼人的責任從何而生?既然人生原不自由,他還應該負什麼責任?機械是不自由的,所以機械本身就沒有責任。風雨儀能預告陰晴,避免危險,是航行上所不可缺少的機器;但是他一旦壞了,你能責備他,說他不負責任嗎?

你如果說人生是自由的、是自主的,那麼人生下來,能絕對的自由嗎?我們知道任何人一生下來,除受物質環境的限制外,還要受人事關係的種種限制。即如他所在的家庭、學校、社會、國家,都能影響他、支配他、約束他,他那裏能有絕對自由?大而言之,宇宙間也沒有所謂「無法律的自由」(lawless freedom);不然的話,行星都要互撞起來了,還談什麼人生。

說人生無自由,則人生就不應負責;說人生有自由,則絕對的自由又不可得。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們能否有合理的解答,來作人生的標準?

從思想史上看,歷來就有兩種對人生不同的看法。一種是命定論(determinism),謂宇宙和人生都預先有一定的安排,不是人的意志力量所能支配的。這種情形,無論你怎麼形容——你說是「神」也好,說是「自然」也好,就說是「機械的自動」也好——人總是被決定了的,是沒有自由意志的。另一種是「自由意志論」(free will)。如哲學家康德,就承認現象的世界(phonomenal world)裏,沒有自由意志,但是他又捨不得他珍重的道德責任,不讓他無處安放,於是想出了一個超越自然的世界(supernatural world),其中安居了絕對的自由意志。在這超越自然的世界裡,人的自由意志,與上帝的合而為一,這就是道德的先天必然性。

普通所謂命定論起源甚早。初民時代就有占星學(astrology),主張人生是受神的主宰;神有絕對的權力,要人怎樣就得怎樣。這也可稱為「神定論」,或是「運定論」(fatalism)。我們在兒時常聽到老年人說,天上的星都是代表人的,每人有一顆星,星暗則人倒楣,星墜則人死。大星落於五丈原頭,於是諸葛亮歸天了。人像棋子,神就是下棋的人,祇能聽他擺布。這種觀念在中國魏晉六朝時代,頗為盛行。列子是表現這時代思想的一部書,其力命篇有一段道:「可以生而生,天福也。可以死而死,天福也。可以生而不生,天罰也。可以死而不死,天罰也。…:然則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皆命也。智之無可奈何。」此處所謂天就是神,也就是命。在同一篇裏,還有一段很有趣的文章,就是「力」和「命」兩位的對話:「力謂命曰:『若之功奐若我哉?』命曰:『汝奐功於物而欲比朕?』力曰:『壽夭窮達,貴賤貧富,我力之所能也。』命曰:『彭祖之智不出堯舜之上而壽八百,顏淵之才不出眾人之下而壽十八,仲尼之德不出諸侯之下而困於陳蔡,殷紂之行不出三仁之上而居君位,季札無爵於吳,田恆專有齊國,夷齊餓於首陽,季氏富於展禽。若是汝力之所能,奈何壽彼而夭此,窮聖而達逆,賤賢而貴愚,貧善而富惡耶?』力曰:『若如若言,我固無功於物,而物若此耶?此則若之所制耶?』命曰:『既謂之命,奈何有制之者耶?直而推之,曲而任之,自壽自夭,自窮自達,自貴自賤,自富自貧,朕豈能識之哉?朕豈能識之哉?』」這位命陛下的權威真是大極了,力是一點沒有用處的。這種觀念,支配中國人的思想甚深。其實何祇在中國,在希臘神話、印度哲學、以及許多宗教的經典裏,那處不能找到?西洋如此,東方至今尤甚。傅勒爾女士(Mary G.B.Fuller)有一篇文章,敘述她在火車上與幾位印度農婦談話的情形。(見一九二五年九月份美國大西洋月刊)。當她和她們談到印度女子和嬰孩的死亡情形時,她們有的祇嘆嘆氣,有的祇點點頭,有的就深信不疑的說:這完全是命運註定的。假如孩子是註定該活的,你就把他擲在石頭上,他還是能活;假如他註定祇該活三個月,那一到他討完債的時候,你再也留他不住。這和中國所謂「討債鬼」的觀念,完全一樣。「閻王註定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不過現在的醫生卻要打一針強心針,試留一下看。)禍福是神註定的,就是兒女的數目,也是神註定的。這種迷信命運的觀念,痛心的是在最近的中國,還有死灰復燃的現象。村夫村婦抱著固有的命定論不必說了。抗戰前兩年在南京的時候,有幾位大學教授身穿西裝,對一個王半仙磕頭如搗蒜。王半仙傳達神的話,教他們避災,於是其中有一位中途託故借薪棄職,一溜煙跑到昆明。受過近代教育的知識分子還是如此,更有什麼話說!

這種粗俗的神定論,太簡單了;經不起推敲,也不應當能滿足有思想的人的要求。於是在西洋十七世紀自然科學開始發達以後,搖身一變為機械的,或是物質的命定論。這命定之權,從神的手裏,移到物的手裏。這種思想的轉變,是無足為怪的,因為牛頓的力學,萊伯尼茲、笛卡兒的數理,和整套古典派的物理學(classical physics)的發展,及其應用在機械方面的成功,太震炫一世了。牛頓三進向的(three dimensional)的宇宙,成了一個機械式的自然程序(physical process)。因果律支配了一切。像是如來佛的手掌,儘管孫悟空十萬八千里一個的觔斗雲也翻不出來。於是自由意志的學說,受了一個嚴重的打擊,如哲學家霍布士(Hobbes)就主張我們祇有支配行動的意志(the will to act),卻沒有支配意志的意志(the will to will)。又如偏向泛神論的哲學家斯賓諾沙(Spinoza)則主張意志不過是精神的自動(spiritual automotion),也就是順其自然,不知所以的動作(spontaneous motion)。這都是離開自由意志的表現。

但是十八世紀末葉和十九世紀初葉有兩位思想界的重鎮,重行樹起自由意志的大纛,為人生道德問題求得適當的解答。一位是康德,一位是叔本華。叔本華以為意志是不受因果律支配的,他是宇宙人生的原動力,他在一切宇宙人生動作之後,推動這一切的動作。他沒有原因,他本身就是原因,人的行為完全受制於這不可測度的意志,所以人生是盲目的,也是不能自主的。他要解脫命定論的悲觀,但是他自己卻踏入另外一條悲觀的路上。康德是接受牛頓力學的宇宙觀的,然而他祇是接受和承認他在現象的世界裡的權威。(因為當時支配科學的原理,祇以牛頓力學為最高;設如康德知道二十世紀的近代物理學,他的學說是一定會有改變的。)他另外想出一個超越自然的世界來,安放道德的範疇,以為人類行為的準則。在這物質科學稱雄的世界裡,他三部深刻的「批評」,使人類在無可如何之中,得到一種道德的援助;也使康德成為一百餘年來道德哲學的大師。

黑格爾也是一位不願意受因果律束縛的哲學家。他創導辯證法的邏輯,斷定思想是宇宙的本體。思想是以相反相成的程序、自己發展、自己創造、自己完成的。他用以達到唯心論的推理工具,被他的私淑弟子馬克思一借用,卻到唯物的結論上去了。黑格爾以思想為宇宙的本體,馬克思以生產力(force of production)為人類進化的原則。循著這力量的演進是必然的,人是受他支配的。於是成立了一種新唯物的機械論。雖然這種學說在思想史上沒有很高的地位,也經不起嚴格的批評,但是在社會運動史上卻發生很大的力量。

其實這種十九世紀的唯物機械論,何祇馬克思一派。在近代機械發達的時候,一般人為之目眩耳聾,五體投地的向機械之神拜倒,甚至於思想界也未能免俗,於是產生了許多維多利亞時代的樂觀主義者,要以機械的原理來解釋一切。譬如拏人的身體來講罷。生理學家局部研究他的神經系統、骨幹和血管,房髴當電線、鋼筋、引水管似的來解釋;化學家看他的化合成分,以原子和有機組合來解釋;物理學家分析他原子的構成,以電子和質子(proton)來解釋;心理學家以感覺、情操、反射弧、和語言習慣來解釋;心理分析家以下意識和立必多(libido)的活動來解釋;生物學家以基因(gen)和染色素(chromosome)來解釋;經濟學家以他當作經濟人(economic man)來解釋;統計學家以他求得中數人(median man)來解釋;經過東一分析,西一分析,人的研究是詳盡了,但是人卻不成其為人了。他們縱然可以把各方面分析的結果綜合起來,但是他們不知道整個不是分的總和的道理。整個有整個的特性,生命更有生命的本體。他們對於整個的不斷的生命之流,好像能用外科醫生動手術的刀剖開和割斷似的。他們的熱心,簡直要把整個的宇宙,塞在實驗室的玻璃管子裏。他們忘記了他們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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