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對於宇宙,對於人生,應都有一整個的認識,根本的態度。這種認識和態度,就是我們一切行為的標準和指南。否則今天一件事可以使你悲傷失望到自殺,明天一件事可以使你快樂得意到發狂,天天生活都在震盪不定之中。何況我們現在正處於一個悲喜交集的時代,如果對於人生無正確的認識,而又不幸帶上顏色眼鏡,則更易釀成生命的大危機。德國哲學家常在講宇宙觀之後,就接著講人生觀,實在很有道理。
悲觀與樂觀,都是個人的感覺,是隨時可以發生的。尤其一個人在困苦艱難的時候,更容易引起這種疑問:我活在世上,究竟有什麼意義?仰望天空,天空是佈滿了無數的星辰;據天文學家猜測,在某些行星上,也許還有生物存在。這一個小星球中的一種生物的一分子,真是「渺乎小矣」。這生命值得活嗎?況且人生一世,不過數十寒暑,生老病死,無非痛苦煩惱。生命太無常了,何必奮闘,自討苦吃?這種情緒不見得會天天有,但如假定有了,而無法解決這生命之謎,危險也隨著發生了。
悲觀和樂觀,本來都起於個人的感覺,而且常是偏重主觀的感覺;可是他對於發生這感覺的人,卻具有支配的力量。若是再把他演化為一種學理,那就更不限於感覺的範圍,而成為一個理智上的問題了。我現在就想從理智上來討論悲觀主義和樂觀主義兩派學說。
在西洋思想史上,悲觀主義有三大派別。第一是享樂派。希臘德謨克利圖斯(Democritus)倡原子論(atomism),謂宇宙是由無數的原子組合而成。稍後伊壁鳩魯(Epicurus)即根據這種原子的唯物論,否認宇宙有所謂目的和道德;認為快樂就是善,痛苦就是惡。人生應該充分享受,充分求樂,不必奮闘,不必勞苦。「且以喜樂,且以永日,我躬不閱,遑恤我後!」這正是為享樂派說法。而中國魏晉六朝的清談派,對於人生也有同樣的態度。這一派理論的錯誤,在認為苦樂可以比較。要求得苦樂多寡的比較,還須求之於計算;但是苦樂的計算,是不可能的。我們能不能模仿商店,開一個資產負債表,把快樂和痛苦分項記入,作一平衡?第一個困難是快樂和痛苦,用什麼單位來比較?假如我昨晚睡得好,是快樂,應作幾個單位?假如失眠,便是痛苦,又應作幾個單位?這種單位固不能定,而這種單位計演算法更不適於人生。第二個困難,是快樂和痛苦,常繫於個人的態度。有人以受恭維為得意,有人則安貧樂道,以不為流俗所稱許自豪:寂寞中的驕傲,自有高人領略其滋味。這兩種人何從比起?(黃仲則「千家笑語漏遲遲,憂患潛從物外知,悄立市橋人不識,一星如月看多時」一詩,頗足表示寂寞中驕傲的情緒。)還有,這派學說,往往以為快樂是消極的,是負號的,快樂就是「脫離痛苦」(freedom from pain);那痛苦便是積極的,是正號的。如此則快樂項下,更無帳可記了。快樂和痛苦,既然都是感覺,為什麼一種是假的,而另一種是真的?可見這一派理論經不起批評的地方太多了。
第二是意志派。十九世紀的德國哲學家叔本華(Schopenhauer),就是此派的主要人物。叔本華認為宇宙和人生的一切行動,背後都有個意志在支配。他逼迫人無目的地活動,無目的地前進。人不是自己要生活,而是意志逼你不得不生活。但意志無滿足之時,縱然滿足,也祇是一時的,轉瞬即歸消滅。生命全體是盲目的、空虛的,是為不可挽回的失敗而奮闘。所以人生是充滿了失望、無聊和苦惱。要解脫人生的苦惱,只有兩種方法:一是從藝術中來求消散、來求寄託;一是他認為最根本的方法,就是為逃脫意志的逼迫而入於「涅槃」。這種學說的錯誤,在以生命為另一目的(意志)的機能,而不知意志乃是生命的機能;他是附麗生命而共存共榮的,不是藏在生命後面來盲目鞭策的。(這是我主張的意志說,與叔本華的意志說根本不同之點。)他認為生命是意志的手段,不是目的,殊不知生命本身就是目的。生命看來似永久為一過程,然而他的目的就不斷的在這過程中實現。譬如遊山,不必說一定到了某個寺廟、某個古蹟,才算遊山;善於遊山的人,走一段,就可欣賞一段的風景。他遊山的目的,就在這整個旅程之中。他隨時有親切的樂趣,充分的滿足,這些對他何曾不真,又何所用其悲觀失望?叔本華的學說,頗受他自己生活的影響。他一生很不得意,常發牢騷。他認為社會對人的待遇,太不公道。他不結婚,所以老年孤獨,無人照顧,以至於恨女人。他祇看到人生的一部分,而沒有看到人生的全部分。他祇看到影子的方面,而沒有看到燈光的方面。所以發出那樣失望悲觀的論調。須知天地間固然有冰雹霜雪,但也有雨露春陽。
第三是歷史派。此派以為社會的進化,是善惡並長,而惡過於善。最初猶太人就有這種觀念,以為文明愈進步,道德愈淪喪,人類是逐漸墮落的,所以原始的快樂也逐漸喪失。盧騷主張「回到自然」(return to nature),以為古代才是黃金時代,從古代演化到現代,是從黃金時代墮入黑暗時代。人是從愛登花園裏掉下來的,所以日日翹首企足,禱告要求回去。考察這派的悲觀思想,由以下四個論點出發。第一、他以為進化愈趨複雜,則人性對於痛苦的感覺愈靈敏。因為慾望愈多,則愁苦也愈多,失望也愈多。所以生命愈發展,痛苦愈增加。但不知生命發展的結果,慾望固愈增,同時滿足慾望的方法和能力也愈增,因此快樂也愈增。快樂是隨工作及其結果而俱來的。尤其痛苦以後的快樂,更是莫大的快樂。英國詩人德萊敦(Dryden)說:「甜蜜是痛苦以後的快樂」,(Sweet is pleasure after pain)。這句詩很有深長的意味。許多艱苦出身的名人歡喜寫自傳,有一種心理是因為他們經過奮闘的痛苦,以後痛苦忘了,痛苦後的快樂仍然存在。在生命的歷程中,即使不能證明快樂多於痛苦,但誰能證明痛苦多於快樂?第二、以為智慧愈發展,則對於將來的認識愈透澈。人和一般動物不同,一般動物的痛苦,是一時的,而人的痛苦卻是永久的。人是有遠見的,一到中年時代,更常常想到生老病死,而對於將來起一種恐懼。「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這種身世飄零之感,是會不期然而然發生的。不過智慧發展的結果,雖然因想望將來而恐懼愈多,但希望也同時愈增。希望給人以一種預期的快樂。人對於恐懼感覺的靈敏,遠不如對於希望感覺的靈敏,所以快樂仍然是有的。況且縱有痛苦,也能以文學藝術種種方式表現出來,因此減去不少。第三、以為人除現實的生命之外,還有理想的生命;除現實生命的痛苦以外,還有理想生命的痛苦。而且追求理想生命的痛苦,尤較現實生命的痛苦為大。理想愈高,挫折愈多。事業的打擊,愛情的失望,能不使人痛苦?但不知理想之中,也有很大的樂趣存在。人類最高的發展,那件不是從對於理想的追求而來?只有不隨俗浮沉,追求理想實現的人,才能完成偉大的事業,也才能感到別人所感不到的樂趣。理想實現時,倘能得到別人的承認,故可增加自己的快樂,即使別人忽略或竟認為不值一顧,然而我自己的自尊之心,也足以醫治自己的痛苦。第四、以為生命愈擴大,則受創痕的機會也愈多。同時因同情心的發展,使別人的痛苦,成為自己的痛苦。因此自己所感受的痛苦也愈增加。但是同情雖能予人以痛苦,卻也予人以快樂。自己的痛苦可因別人的分擔而減,自己的快樂也可因別人的分擔而增。所以德國有句話:「分擔的痛苦是一半的痛苦,分擔的快樂卻是雙倍的快樂。」(〝Geteilter Schmerz ist halber Schmerz,geteilte Freude ist doppelte Freude〞)隨著社會文明的增進,痛苦雖可以加強,但快樂也可以加強。由此可見以上四個論點,雖似言之成理,但皆見一體而未見全身。
總而言之,社會的文明愈進步,苦樂的強度也愈增加。悲觀主義者不能證明痛苦一定多。他至少也曾嘗過橄欖的滋味罷!況以常識判斷,有許多痛苦,確是文明可以征服的。譬如近代的醫藥科學及生產技能,都能減少人生的痛苦,而增加人生的幸福。文明的痛苦,需要更進步的文明去治療。而且進一步說,悲觀是表現生活的疲乏、鬆弛和退卻;悲觀到最高的頂點,就是「涅槃」。但「涅槃」能解脫痛苦麼?不能!「涅槃」仍舊是一種死境,他不過是死的別名。再進一步說,我們有現成豐富的自然產物和人力創造,供我們享受;有美麗雄壯的詩歌音樂,供我們娛樂;有偉大生動的雕刻繪畫,供我們欣賞;有無數哲人傑士用心血孕育出來的偉大思想,優美的文化,供我們「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我們還有什麼可以悲觀?我們自己如不努力發展生命,繼續創造,配不配談悲觀?
樂觀主義和悲觀主義不同;他給人以和悅快樂向上的情緒,確比悲觀主義好得多了。不過樂觀主義也須有正確的信念做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