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建立新人生觀

建立新人生觀,就是建立新的人生哲學。他是對於人生意義的觀察,生命價值的探討,要深入的透親人生的內涵,遙遠的籠罩人生的全景。我們生命的意義是什麼?生在世上有什麼價值?我們如何能得到富有意義和價值的生命?我們的前途又是怎樣?這些不斷的和類似的問題,我們今天不想到,明天不一定會想到;一個月不想到一次,一年不一定會想到一次;在紅塵滾滾,頭昏腦漲的時候縱然不想到,但在值曉風殘月,清明在躬的時候,不定也會想到。想到而不能作合理的解答,便是面臨人生極大的危機。若果有永遠不想到的人,那真不愧為醉生夢死,虛度一生的糊塗蟲了。想到而又能運用智慧,以求解答,那他已踏進了人生哲學的範圍。我們本來先有人生後有人生哲學,正如先有飲食而後有營養學。但是既有了人生哲學來幫我們探討,和解答這些與生命不可分離的問題,我們為什麼不研究?何況這種探討和解答,曾經透過了多少先哲的腦汁與心靈,是他們智慧的結晶,我們更為什麼不研究?

「牧童呵!你有不有哲學?」這是西洋自古流傳的一句問話。是的,牧童何曾不可有哲學,更可能有他的人生哲學,若是我們採取哲姆士(William James)寬大的胸襟,認為哲學乃是一種人生的態度。可是態度有正的、有偏的、有健全的、有不健全的,有經得起理智和經驗考驗的,有經不起理智和經驗考驗的。不但人生的苦樂,在此分路,即人生的有價值和無價值,也在此分路。所以人生哲學的研究,愈加不可忽略。鄉間的老農老圃常常要尋求,而且常常能把握住一兩句先民的遺訓,父老的名言,以為一生做人處世的準則,安身立命的基礎:這正是他生命合理的要求。何況知識與理智發展到相當高度,而又急切要追究人生意義的人們,尤其是青年?

在現時代,人生哲學更有他重要的意義和使命。因為在這時代,舊道德標準都已動搖,而新的道德標準尚未確立,一般青年都覺得徬徨,都覺得迷惑,往往進退失據,而陷於煩悶和苦惱的深淵。在中國有此情形,在西洋也是一樣。西方國家從前靠宗教以給人們內心的安寧,以維持社會善良的秩序,到現在則舊的宗教信仰已經動搖,而新的信仰中心尚未樹立,在這青黃不接的時代,更出現許多迷路的羔羊。讀李勃曼(Walter Lippmann)道德序言(Preface to Morals)一書,便知中外都有同感。因此在這個時代,更有重新估定生命的價值表,以建立新的人生哲學之必要;否則長久在煩悶苦惱之中,情緒日漸萎縮,意志日漸頹唐,生活自然也日漸低落。結果青年們的心理中第一步是動搖,第二步是追求,第三步便是幻滅:這是何等悲慘的狀態!有知識責任的人,對於這種為「生民立命」的工作,能夠袖手旁觀嗎?

要建立新的人生哲學,首先要明白他與舊的人生哲學,在態度上至少有三種不同。以這不同的態度,才能重行估定新的生命價值表。

首先要認定的是新的人生哲學不是專講「應該」(ought),而是要講「不行」(cannot)。舊的人生哲學常以為一切道德的標準,都是先天的疇範,人生祇應該填塞進去。新的人生哲學則不持先天疇範之說,而祇認為這是事實的需要,經驗的結晶,經過思考後的判斷。應該不應該的問題較空,成不成、要得要不得的問題更切。拏文法的定律來做譬喻,本來是先有文字而後有文法,文法祇是從文字歸納出來的。文法的定律並不要逼人去遵守他,但是你如果不遵守他,你就不能表白意思,使人了解。你自己用文字來達意表情的目的,竟由你自己因此而打消。所以這是不成的,就是要不得的,也就是所謂「不行」的。

其次,新的人生哲學不專恃權威(authority)或傳統(tradition),乃要以理智來審察現代的要求和生存的條件。權威和傳統並不是都要不得,祇是不必盲目的全部接受。我們要以理智和經驗去審察他,看他合於現代生命的願望、目的,以及求生的動機與否。這不是抹煞舊的,而是要重新審定舊的、解釋舊的。舊的是歷史,歷史是潛伏在每人的生命意識之內,不但不能抹煞,而且想丟也是丟不掉的;但是生命之流前進了,每個時間階段都有他的特質。鎔鑄過去,使他成為活動的過去,為新生命中的一部分,才能適合並提高現在生存的要求。

還有一層,新的人生哲學不講「明心見性」之學,更不涉性善性惡之論。他是主張整個人生及其性格與風度的養成,從知識中探討生命的秘奧,並從經驗與習慣中培養理想的生活。他否認先天原始的罪惡,他也不憑藉直覺來判斷是非,他不知什麼叫「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自然他更不懂得什麼是「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的禪理。他不把行為的標準建立在冥思幻想上面,同時也不把他建立在衝動慾望上面。他要從民族和人類的歷史和文化裏,尋出人與人相處,人與自然相與的關係,以決定個人所應該養成的性格和風度。他是要從個人高尚生命的現實中,去增進整個的社會生活與人類幸福。覺得如此,方不落空。

新的人生哲學,祇是根據這三種態度以重定生命的價值表,以建立新的人生觀。他並不否認舊的一切價值,有時不過加以必要的改變與修正。他把舊的價值,重新估計以後,仍然編入新的價值標準表內,以求其更有意義的實現,更豐富和美滿的實現。這才是真正「價值的轉格」(die Umwertung aller Werte)。

我們不祇是求人生更豐富更美滿的實現,我們還要把人生提高。平庸的生活,是不值得活的。我們要運用我們的生力,朝著我們的理想,不但使我們的生命格外的崇高偉大,莊嚴壯麗,而且要以我們的生命來領導,帶起一般的人,使他們的生命也格外的崇高偉大,莊嚴壯麗。因此我們要根據新的人生哲學態度,建立三種新的人生觀。

第一是動的人生觀——宇宙是動的,是進行不息的;人在宇宙之間,自然也是在動的,進行不息的。希臘哲學家海瑞克萊圖斯(Heracletus)說:「你不能兩次站在同一條河裏。」孔子在川上說:「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都是解釋這個道理。何況近代物理學家更告訴我們,不但天空星球在運行,即在原子的內部,每個電子都繞著原子核不斷的在轉呢!中國傳統的人生哲學裡,把人生動的方面,束縛太多了。尤其是宋儒偏重「主靜主敬」的學說,把活活潑潑的一個人,弄得動彈不得。顏習齋把真正孔子主持的禮、樂、射、御、書、數的教育,和宋儒峨冠博帶對談靜敬的教育,形容成為一幅怵目驚心,絕對相反的圖畫。他慨然道:「……宋,前之居汴也,生三四堯、孔,六七禹、顏;後之南渡也,又生三四堯、孔,六七禹、顏。而乃前有數十聖賢,上不見一扶危濟難之功,下不見一可相可將之材,兩手以二帝畀金,以汴京與豫矣!後有數十聖賢,上不見一扶危濟難之功,下不見一可相可將之材,兩手以少帝付海,玉璽與元矣!多聖多賢之世,而乃如此乎?噫!」(顏習齋存學編性理評。)這番話真是力行的精義!在今天的時勢,尤其可以發人深省。其實若干宋儒的學說,已經被滲入某種印度哲學的成分,和孔、墨力行的主旨,早已違背了。

我們要提倡動的人生觀,可是同時得充分注意到動之中有兩種不同的動:一是有意識的動,一是無意識的動。有意識的動是主動、自動。無意識的動是「機械的動」,也是被動、盲動。自然界許多動的現象,都是屬於後者,如行星繞日,循著軌道,千百年不差分毫,就是一例。若干動物的行動,何獨不然?你不見燈蛾撲火,駝鳥鑽沙嗎?其實有些人的行動,也不曾倖免。譬如衝動,往往由於來了某種刺激,使神經或血液循環系統起了某種反應和變化,來不及考慮思索,驟然發出某種急劇的行動;這還不是生理上的機械的動嗎?這種的動在本質上不但無意識而且無意義。幸而人的行動,決不都是如此;這一隅並不能以喻全局,否則全部的歷史,都是機械的、盲目的,無意義的了。人是有意識的、有靈感的、有智慧的,所以他有思想的自由,有選擇的自由,他可以憑他的判斷來指揮他的動態。人生值得一活,世事值得努力,歷史值得創造,正是為此。(詳細的理論,見下面悲觀與樂觀及扭開命定論與機械論的鎖鍊兩章。)那把人生和歷史硬看做機器上的輪齒一樣,按照他們假想的公式,認為祇是不能不動而動的說法,不但是妄自菲薄,而且是誣蔑人類。

第二是創造的人生觀——我們要動,而我們的動並不是機械的,乃是有意識的,也就是可以憑意識來指揮的,那我們就應當把我們的動力,發揮到創造性的事業方面去。我們不祇是憑自力創造,而且要運用自力,以發動和征服自然的能力來創造。我們不僅僅要驅使無限的電力為人類服務,我想不久的將來,更能解放宇宙間無限的原子能,成為被管制的動力,以為人類的幸福,另闢一個新紀元。這就要靠創造的智力(creative intelligence)了。人類之有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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