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政治犯的替身

在這個大魚吃小魚的陰森的世界裡,在這個用一塊夾生的口糧麵包就能買到人的生命和良心的世界裡,誰個能是、哪裡能有歷史上一切犯人中榮譽與光明的體現者--政治犯呢?

在前面,我們已經考察過原來的"政治犯"是如何被孤立、被扼殺、被滅絕的。

替代他們的是什麼人?

什麼--替代?從那以後我國就不再有政治犯了。而且在我們國家根本不可能有這種人。既然已經實現了普遍的公正,還能有什麼政治犯?我們曾經在沙皇監獄裡利用過對政治犯的優待,所以更明白這東西是搞不得的。乾脆取消了政治犯。現在和將來都不會有了!

你問那些正在被抓的嗎?哼,他們是反革命,革命的敵人。但過了若干年,"革命"這個字眼有點發蔫了。好吧,就改成"人民的敵人"吧,聽起來更帶勁。(如果根據對我國各股水流的綜述,把按這一條文關進監獄的人數算一算,再加上比這多三倍的被流放、蒙嫌疑、受凌辱和遭迫害的家屬的數字,我們這時就會吃驚地看到,有史以來第一次,人民變成了它自己的敵人,儘管也獲得了一個最好的朋友--秘密警察。)

聽到過一個勞改營里的笑話。一個被判了刑的鄉下女人好久都弄不明白為什麼檢察長和審判員在法庭上給她取了個"騎警"的外號。(原來是"反革命分子"!)你在勞改營里蹲一蹲,看一看,就會承認這個笑話是真事。

裁縫放下手裡的針,為了怕丟,把它別在牆上的報紙上,正好戳進了卡岡諾維奇的眼珠子。顧客發現了。五十八條,十年(恐怖行為罪)。

女售貨員收到分貨員送來的商品,手邊沒有別的紙,就在一張報紙上記帳。肥皂的塊數正好寫在斯大林同志的腦門上。五十八條,十年。

茲納緬斯克機器拖拉機站的拖拉機手為了暖腳,扯下一張介紹某個最高蘇維埃候選人的布告墊在單薄的鞋子里。女清潔工(她負責照看這些布告)發現少了布告,在他鞋裡找到了。反革命鼓動。十年。

鄉村俱樂部主任帶著看門老頭去買斯大林同志的半身塑像。買了。半身塑像又大又重,需要放在架子上兩人招才行。可是俱樂部主任認為這樣干有失身份:"你慢慢地拿回去吧。"說完就頭裡走了。看門老頭擺弄了半天,沒有好辦法。挾著走--一隻胳臂攏不過來;抱在胸前走--腰酸背痛,身子還得朝後仰。終於找到了辦法:解下皮帶,給斯大林同志做了一個環,套在脖子上。他扛在肩上從村子這頭走到那頭。沒有二話說。地地道道。第五十八一8條,恐怖行為,十年。

一個海員賣給英國人一個打火機--"喀秋莎"牌(小圓筒里裝一根捻子加一塊火石),作為紀念品,要了一英鎊。損害祖國聲譽,五十八條,十年。

母牛不聽話,放牧員在氣頭上罵了它一句:"集體農莊的騷X……"五十八條,判刑。

艾洛奇卡?斯維爾斯卡妮在業餘文藝晚會上唱了一首民間歌謠,影射了……這簡直是暴動!五十八條,十年。

連一個又聾又啞的木匠也因為犯了反革命鼓動罪而判了刑!這個罪是怎麼犯的?他在俱樂部里鋪地板。大廳里的東西全騰空了,牆上既沒有釘子也沒有掛鉤。他幹活的時候把上衣和帽子搭在列寧半身塑像上。有人進來看見了。五十八條,十年。

戰爭爆發前的那幾年在伏爾加拉格里關著多少從圖拉省、卡盧加省、斯摩棱斯克省抓來的不識字的鄉下老漢啊!他們的罪名全是五十八一10,即反革命鼓動。要他們簽名的時候,他們都是畫個十字頂數(據洛希林講述)。

戰後和我一起蹲勞改營的有一個魏特盧加人馬克西莫夫。他從戰爭開始就在炮兵部隊服役。冬天,政治指導員召集他們討論《真理報》社論(一九四二年一月十六日:《今冬痛擊德寇,使它來春不能再起!》),馬克西莫夫也立正發言。他說:"對呀!就是要趁著狂風大雪,趁著他們沒有氈靴的時候趕走這些畜牲,儘管我們自己碰巧也只穿著單鞋。不然到了春天他們的技術裝備就更不好對付了……"指導員也拍了巴掌,好像沒有問題。可是死滅爾施(除奸處)叫了去,"擰"上了八年--"吹捧德軍技術裝備"。五十八條。(馬克西莫夫的文化程度是農村小學一年級。他的兒子,共青團員,從軍隊來勞改營探望,要求他爸爸:"信里不要把你被捕的事告訴俺娘,就說你現在還在部隊,是人家不放。"老婆按"信箱"號碼給他寫回信說:"你的年齡早超過了,為什麼總不放你?"押解隊員看這個馬克西莫夫總是鬍子拉碴、垂頭喪氣,而且耳朵還有些聾,就給他出主意說:"你寫信告訴她,你在部隊里提了干,所以人家不讓走了。"馬克西莫夫又聾又呆,在工地上有人氣極了罵他:"你把五十八條的臉都丟凈了!")

孩子們在集體農莊俱樂部里遊戲打鬧,脊背從牆上蹭下幾張什麼宣傳畫。兩個年紀大些的依五十八條判了刑(依據一九三五年法令,十二歲以上兒童對一切罪行均應負刑事責任!)。家長們也沒有脫身,說是他們教唆的,指使的。

十六歲的楚瓦什族中學生用非本民族的俄文寫錯了壁報上的標語。五十八條,五年。

國營農場會計室掛著一張標語:"生活得更好了,生活得更快樂了!"(斯大林)。不知誰用紅鉛筆在尾巴上加了一個字母"y",意思變成"斯大林生活得更快樂了!"沒有調查作案者,索性把會計室全體人員都捉了進去。

格謝爾?伯恩施坦和他的妻子別夏斯納婭得到五十八一10,五年,是為了……在家裡搞一次招魂會1(偵查員使勁地追問:還有誰和你們一起胡搞,快招出來!可是在勞改營里都傳說格謝爾坐車是因為"算命"。--於是雜役們把麵包和煙草拿來給他:給我也算個命吧!)

荒唐嗎?古怪嗎?不可理解嗎?沒有什麼不可理解,這正是"作為說服手段的鎮壓"。俗話說;先打鵲雀和烏鴉,到頭就能打到白天鵝。挨著個兒打,最後總能打中要找的目標。大規模鎮壓的首要意義就在於;真正厲害的和隱藏得很深的人,單個兒是抓不到的,在大規模的鎮任中就會落網和滅亡。

為了給抓捕偶然的或預定的對象找理由,什麼樣的荒誕無稽的罪名沒有羅織出來過!

格里戈里?葉菲莫維奇?格涅拉洛夫(斯摩棱斯克省)的罪名是:"因仇恨蘇維埃政權而酗酒"(他酗酒是因為和老婆關係不好)。--八年。

伊琳娜?圖欽斯卡婭(索弗羅尼茨基"的兒子的未婚妻)走出教堂的時候被捕,罪名是在教堂里"祈禱讓斯大林快點死"。(誰能聽見她的祈禱?!)--恐怖行為!二十五年。

亞歷山大?巴比奇的罪名是:"一九一六年在土耳其陸軍中服務時從事反對蘇維埃政權(!!)的活動(實際上他是土耳其前線上的俄國志願兵)。因為附帶還指控他於一九四一年有過將破冰船"薩德闊號"。交給德國人的意圖(他是在這條船上被逮捕的),所以判決是;槍斃!(改判為十年,在勞改營中死去。)

謝爾蓋?斯傑潘諾維奇?費多羅夫,炮兵工程師,罪名是"破壞性地扣壓青年工程師的設計"(其實是那些共青團積極分子們沒有閑空去完成自己的圖紙。然而這個明目張胆的破壞者卻時常從克列斯特監獄被拉到各軍事工廠去當顧問)。

科學院通訊院土伊格納托夫斯基一九四一年在列寧格勒被捕,罪名是一九O八年在蔡司工廠工作時被德國情報機關收買,並且領到了這樣一個奇特的任務:在最近一次戰爭(即那一代情報機關所關心的戰爭)中不要從事間諜活動,而是要在下一次戰爭中才從事這種活動!因而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忠實地為沙皇服務,後來又忠實地服務於蘇維埃政權,建立起國內唯一的一家光學器械廠("國立光學器械廠"),被選入科學院。後來果然在第二次世界大戰開始後被捕獲、被清除、被槍斃了。

話又說回來,在大多數場合下並不是非要羅織這些異想天開的罪名不可。有一套非常簡便的標準罪名彙編,偵查員只需要從裡面挑選出一兩項來,像在信封上貼郵票似地貼上去就是了:

--破壞領袖威信;

--對集體農莊持否定態度;

--對公債持否定態度(有哪一個正常的人對它持肯定態度呢?);

--對斯大林憲法持否定態度;

--對黨的(當前)措施持否定態度;

--同情托洛茨基;

--同情美國;

--如此等等。

粘貼這些價值不等的郵票是單調的工作,不需要高深的技能。偵查員只需要接連不斷地有犧牲品送來不致浪費時間就行了。搜羅犧牲品是由行動特派員向各地區、各部隊、運輸部門、學校實行攤派。為了不使行動特派員費腦筋,正好用得上告密制度。

告密是獄外人與人之間進行鬥爭的超級武器、X射線:只要把看不見的一條細細的光束指向敵人,他必然倒下。這辦法從不失靈。我不記得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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