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迪眨眨眼睛,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小小的圓形房間裡。先前的山脈不見了,綠玉色的天空也消失了。這房裡的塑膠天花板很低,差一點就碰到他的頭頂。房間是棕色的,就像郵寄包裹的包裝紙那樣常見的棕色:房間裡空盪盪,只有一張木頭凳子和一面掛在牆上的橢圓形鏡子。
艾迪移步到鏡子前。他在鏡中沒有看到自己的影像,只看到房中景象的映影,而且突然延伸成一整排的門,好多扇門。
艾迪轉個身去。
然後,他咳了起來。
咳嗽的聲音把他嚇了一跳,那好像是別人的聲音。他又咳了一聲,咳得很辛苦,很沉重,好似要把胸腔裡的東西重新安排位置。
這一切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艾迪心想。他摸一摸自己的皮膚,感覺上比他跟露比共處的時候又老了一些,現在摸起來更薄,也更乾燥了。他的腰腹,在遇見小隊長的時候還很結實,像是繃緊的橡皮,現在皮肉卻已鬆垮下垂。
你還會遇見兩個人,露比這麼說。接下來會怎麼樣呢?他的下背部隱隱作痛。他那條壞了的腿愈來愈僵硬。他明白怎麼回事了。他每一次踏入天堂裡的新的階段,就會有異狀出現。他正在逐漸腐朽。
※※※
他來到那一排門的其中一扇門前面,把門推開——這一推開,他就來到了室外,置身於一戶人家的後院。這戶人家他從來沒見過;這個地方他認不出是哪裡:這個場合好像是一場婚禮的餐會。草坪上處處見到手捧著銀餐盤的賓客。草坪的一端,架起了一道拱頂的走道,拱頂上覆蓋著紅色花朵與白樺樹枝:靠近艾迪的草坪這一端,就是剛才艾迪打開並穿越的那扇門。新娘子年輕漂亮,身旁有一群人簇擁著,正從她奶油色的頭髮上拿下一根小髮夾。新郎的身材瘦長,穿著黑色的結婚禮服外套,手持一把劍,戒指就在劍柄上。他把劍朝向新娘放低,新娘拿起了戒指,賓客一陣歡呼。艾迪聽見他們的聲音,但說的是外國語言。是德語?還是瑞典語?
他再度咳嗽。眾人紛紛抬起頭來。人人臉上好像都帶著微笑,那種笑法把艾迪嚇壞了。他趕緊走回原來那道門,以為可以回到原先的圓形房間——沒想到,他卻置身於另一場婚宴上。這次是在室內,一間寬敞的宴會廳,賓客看起來像是西班牙人,新娘的頭髮上別著橙花。她一一與在場賓客共舞,每個賓客則各遞給她一小袋錢幣。
艾迪又咳了一次——他實在忍不住。幾名賓客抬頭張望,艾迪退回門裡去。結果他又踏進另一個婚禮場面,艾迪猜測是某種非洲儀式,雙方親友把酒倒在地上,新人則手牽手躍過一把掃帚。接著他再穿越那道門,這次通往一場中國式喜宴,鞭炮在歡聲慶賀的賓客面前引燃。然後那扇門又把他帶到別的儀式——這是不是法式的呢?新郎與新娘共用一個左右都有握柄的杯子共飲美酒。
艾迪思忖:這場面還要持續多久?在前面的每一場宴會中,都看不到跡象說明賓客是如何抵達的,沒見到車子或巴士,沒見到馬車和馬匹。賓客如何離開,看起來並不在考慮之列。賓客四處打轉,把艾迪也拉了進去:他們對艾迪微笑但沒有對他說話,場面像極了他還在人世時所參加的那幾次婚宴。他倒也寧可如此。艾迪心裡認為,婚禮實在充滿了令人尷尬的時刻,譬如新人應賓客之邀,與眾人一起跳舞,或者是幫忙把新娘從椅子上高舉起來。在這些時候,他那條壞腿好像會成為目光焦點,而且他覺得整個會場的人都看得到這條腿。
因為這個原因,艾迪避開了絕大部分的婚宴:真的去參加婚宴,他也常常只站在停車場,抽著香菸,等待時間過去。總之,後來有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婚禮需要他出席。一直到他晚年,幾個年輕的碼頭工人要成家了,他才從衣櫃裡找出老舊的西裝,穿上了掐緊他粗脖子的襯衫。到這時候,他那斷裂過的腿骨不但經常作痛,也已變形。他的膝蓋罹患了關節炎。他由於瘸得很嚴重,便以此為藉口迴避所有群聚的場面,譬如跳舞或點蠟燭。別人說他是「老人家」,孤家寡人,獨來獨往,除了攝影師走到桌旁時他會露出微笑之外,誰也不指望他能有多麼活躍。
此時此地,艾迪穿著他的維修工作服,進入一場又一場婚禮,一場又一場宴會,從這一種語言、這一個蛋糕、這一種音樂類型,移到另一種語言、另一個蛋糕、另一種音樂類型。其中的相同之處,倒不令艾迪感到意外。他本來就認為,天下的婚禮都沒有什麼不同:他只是不懂,這一切與他有什麼關係。
他又一次跨過門檻,發現自己好像置身一處義大利村莊。山腰上有葡萄園,有石灰岩砌成的農舍。這裡很多男人有濃密的黑髮,頭髮往後梳,濕濕亮亮:女人則生著褐黑的眼珠,五官輪廓很深。艾迪在牆邊找了個位置,注視著新娘與新郎合用一支兩側有握把的鋸子,把一根圓木鋸成兩半。現場有長笛手、小提琴手和吉他手演奏音樂,賓客跳起塔朗泰拉舞,節奏奔放而飛快。艾迪往後退幾步,視線轉向人群的邊緣。
有一個伴娘身穿淡紫色的長禮服,頭戴麥稈編成的帽子,手挽一籃蜜糖杏仁,穿梭在賓客間。遠遠看去,她約莫二十多歲。
「Per l'amaro e il dolce?」她邊說邊向賓客分送蜜糖杏仁:「Per l'amaro e il dolce?Per l'amaro e il dolce?」
聽到了她的聲音,艾迪全身顫抖。他開始冒汗。某種感覺叫他快跑,而另一種感覺則把他的雙腳凍結在地上。女子向他這方向走過來。她的眼睛,在帽緣的羊皮紙花朵的掩映下,瞧見了他。
「Per l'amaro e il dolce?」她臉上帶著笑,向眾人分發杏仁果。那句義大利語的意思是:「要甘苦共嘗嗎?」
她的深色秀髮落下來遮住一隻眼睛,艾迪的心幾乎要炸開了。他花了好一會兒才能張開嘴唇,他喉嚨裡的聲音也過了好一會兒才冒出來:他的嘴唇與喉嚨共同說出了那唯一一個永遠可以讓他產生這種感覺的名字。他跌跪了下來。
「瑪格麗特……」他低聲說。
「要甘苦共嘗。」她說。
◇◇◇
今天是艾迪的生日
艾迪與哥哥坐在維修房裡。
「這個啊,」喬舉起一把鑽孔機,語氣很得意:「這是最新樣式喔。」
喬身上穿著格子紋運動外套,腳下是一雙黑白相間的牛津鞋。艾迪覺得哥哥這身打扮太花俏了——花俏就等於華而不實——可是,喬現在是五金器材公司的推銷員,而艾迪身上這一身行頭已經穿了好幾年,他懂什麼呢?
「看過來,先生。」喬說:「還有這個。這鑽子是靠這種電池轉動的。」
艾迪用指尖捏著那枚電池,一種叫做為鎳電池的小玩意兒。難以置信。
「打開開關試試。」喬把鑽孔機遞過來。
艾迪壓下開關。鑽孔機突然迸出噪音。
「不錯吧,啊?」喬大聲叫道。
那天早上,喬把他的最新薪水數字告訴艾迪。那是艾迪薪水的三倍。然後,喬恭喜艾迪在工作上獲得升遷:「露比碼頭」的維修組組長,這是他父親當年的職位。艾迪本來想回答:「真有那麼好的話,那要不要你來幹我這組長,我去當你那個推銷員?」可是他沒說出口。艾迪從來不把內心深處的感受說出口。
「哈囉?有人在嗎?」
瑪格麗特站在門口,手裡握著一卷橙色的入場券。艾迪的視線一如往常先看她的臉,她橄欖色的肌膚和深咖啡色的眼眸。這年夏天她接下了售票員的工作,現在她穿著正式的「露比碼頭」制服:白襯衫,紅背心,黑色踩腳褲,紅色扁帽,鎖骨下方掛著一枚寫有她名字的胸針。這景緻把艾迪惹得很不高興——當著他那飛黃騰達的哥哥面前出現他更不高興。
「讓她瞧瞧這個鑽孔機。」喬轉向瑪格麗特:
艾迪壓下開關。瑪格麗特摀住耳朵。
「這比你打呼還大聲。」她說。
「哇哈!」喬大叫,大笑出聲:「哇哈!她逮著你了!」
艾迪怯懦地把視線轉向地面,後來他看見妻子微笑著。
「你能不能出來外頭一下?」她說。
艾迪揮揮手裡的鑽孔機。「我這裡忙著呢。」
「只要一分鐘,好不好?」
艾迪慢慢站起來,跟在她身後走出門去。太陽照在他臉上。
「生—日—快—樂,艾迪先生!」一群孩子齊聲大叫。
「哎,我會很快樂的。」艾迪說。
瑪格麗特喊著:「好了,小朋友,把蠟燭插在蛋糕上!」
孩子們爭先恐後跑向旁邊一張折疊桌,桌上有個長方形香草蛋糕。瑪格麗特往前傾身靠近艾迪,說:「我向他們打包票,說你會把三十八根蠟燭全部吹熄。」
艾迪用鼻子哼了一聲。他看著老婆幫這群小孩子整隊。每回見到瑪格麗特與小孩子相處,他一方面因為她輕鬆就能與小孩子打成一片而覺得開心,另一方面也為了她沒辦法懷孩子而感到難過。有個醫生說,她太緊張了。另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