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正猶如芒刺在背,坐立不安,顫顫巍巍的點了一支煙,深吸一口。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我這麼一說,你是不是也覺得家裡沒一個好東西?」老爺子笑眯眯的問道。
蕭正滿頭大汗道:「我也不知道——」
「所以我希望你能給他們做個好榜樣。做個好孫女婿。」老爺子笑道。「你能做到嗎?」
「我盡量——」蕭正心虛道。
「答應了可就不能反悔。」老爺子笑道。「我雖然年紀大了,眼睛卻毒得很。」
「嗯——」蕭正點頭道。
老爺子滿意道:「開飯吧。」
他話音一落,唐月和葉藏花就從廚房裡端著菜走了出來。林畫音也端了一個大果盤從客廳走來。明明就是早就幹完了,只是不敢過來而已。
這麼一看,別說是葉藏花,就算是林畫音,似乎也不敢在老爺子發話的時候隨便打擾。一家之主的地位更是穩固如山。
吃飯自然要喝酒,尤其是老爺子還是個老酒鬼。菜沒吃上幾口,酒卻喝了不少。蕭正和葉藏花也一下不敢落後,生怕被老爺子嘲笑。反倒是唐月和林畫音慢條斯理的坐在一旁吃飯。偶爾還會閑聊幾句,看樣子關係不差。
酒過三巡,老爺子喝得興起,沖林畫音說道:「閨女。去給外公來一段。」
來一段?
來一段什麼?
蕭正懵了。回頭去看林畫音,卻見向來冷若冰霜的林畫音俏臉泛紅,柳眉倒豎道:「老爺子,你喝高了吧?」
言語中滿是嗔怪,極不自然。
葉公苦苦哀求道:「這不是外公過生日嘛。再說也沒外人,難不成你還忍心拒絕外公?」
林畫音還欲爭辯,卻聽蕭正忽然拍桌子喝道:「外公要聽你就唱!哪來這麼多廢話?」
此言一出,一桌人登時獃滯了。葉藏花忙不迭挪了挪座位,生怕殃及池魚。唐月也表情微恙,搞不懂蕭正玩的哪一出。唯獨老爺子似笑非笑的掃了蕭正一眼,眼中滿是欣慰。
反觀林畫音,卻是在一番激烈的掙扎之後,橫了葉藏花一眼道:「拿傢伙去。」
「好嘞。」葉藏花好像一點家庭地位也沒有,忙不迭上樓去倒騰他那多年沒碰過的二胡,先是坐在椅子上調了半天弦,準備好之後,這才向林畫音打了個OK的手勢,笑道。「可以了。」
看架勢,二人好像還不是第一次配合。雖然各自都有些生疏,卻很快就恢複了默契。搭配得十分融洽。
林畫音來到桌邊,提氣,呼吸,醞釀了小半晌之後沖葉藏花打了個手勢,然後開腔:「我正在城樓觀山景,耳聽得城外亂紛紛。旌旗招展空幡影,卻原來是司馬發來的兵。我也曾差人去打聽,打聽得司馬你領兵往西行。一來是馬謖無德少才能,二來是將帥不和失街亭。
你連奪三城多僥倖,貪而無厭又奪我西城。諸葛亮在城樓把駕等。
等候你司馬到此談吶、談、談談心。
到此並無有別的敬,早預備著羊羔美酒我犒賞你的三軍。你到此就該把城進,為什麼你猶疑不定、進退兩難、為的是何情?左右琴童人兩個,我是又無有埋伏又無有兵。你不要胡思亂想心不定,你就來來來,請上城來聽我撫琴——」
林畫音一段字正腔圓的京劇《空城計》聽得老爺子眉開眼笑,也讓蕭正對林畫音有了全新的認識,並在林畫音獻唱期間連連叫好,說不出的激動。
京劇啊。
堂堂新奧老總,燕京第一千金居然還會來這麼一段,而且聽其腔調,根本就不是新人,而是浸淫多年的老藝術家——
蕭正激動壞了。尤其是瞧著林畫音一邊唱,還一邊打著手勢,就算把她拱上台去表演,也一點不怕掉鏈子。
「好好好!」
也許是好久沒聽外孫女唱了,待得林畫音唱完之後,老爺子分外激動的鼓掌道:「閨女,你這可真是寶刀未老啊。」
蕭正略顯尷尬的感慨道:「畫音才二十七歲,最多算是技藝精湛,怎麼也算不上寶刀未老吧?」
「哈哈。」老爺子開心大笑,說道。「畫音四歲就學京劇。到現在已經二十三年了。你說算不算老藝術家?」
蕭正笑道:「這麼說來的確是。」
「你們有完沒完?」林畫音冷著臉坐回椅子。「別喝了兩杯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誰。」
老爺子哈哈大笑,蕭正也沒敢接茬。只是和老爺子碰了一杯。一飲而盡。
「聊什麼這麼開心?」
忽地。
門外傳來一道對蕭正來說不算熟悉,卻印象深刻的聲音。微微抬頭,不正是葉玉華是誰?
她一來,現場的氣氛陡然一變。就連剛被林畫音逗笑的老爺子也臉色一冷,沉聲道:「在聊你今年終於不來了!」
「可惜的很,你還是來了!」老爺子面紅脖子粗。一臉不忿地說道。
蕭正看得出來,老爺子很生氣,在葉玉華出現的那一瞬,他的脾氣就瘋狂涌了出來。而最讓蕭正感到詫異的是,以老爺子的修為和定力,哪怕是再生氣,再怒火中燒,他恐怕也不會讓自己如此瘋狂的喧嘩與吵鬧。因為在蕭正看來,不管是誰惹怒了老爺子,又或是誰讓老爺子不開心。他都有一百種一千種方法消除這些煩惱和不開心。唯獨得罪他的是他的親閨女——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啊。縱使出了家門,老爺子是萬人敬仰的商界霸主。可在家裡,他依舊是眼前這個女人的父親。她做了讓他不開心的事兒,老爺子唯一能做的就是忍著,憋著,不讓外人看見他的氣急敗壞。別的——他無能為力。
葉玉華也很清楚老爺子為什麼每次見到自己都雷霆大怒,氣急敗壞。索性也不解釋,只是委婉地勸說道:「您血壓高。別把身體氣壞了。」
「我就算死了也有兒子送終!」老爺子氣急敗壞道。「用不著你擔心!」
葉玉華一如既往的心靜如水,哪怕親生父親對她一頓劈頭蓋臉的臭罵,也絲毫沒有亂了她的本心。溫婉道:「祝您生日快樂。」
老爺子氣得火冒三丈,卻又不能真把葉玉華怎麼樣。當場拂袖而去,徑直回了房間。連飯也不吃了。
「老爺子——」
唐月追了上去,伺候老爺子去了。葉藏花則是親自迎了上來,招待葉玉華入座。蕭正也起身向葉玉華打招呼:「阿姨好。」
「嗯。」
葉玉華坐下後,先是輕輕看了林畫音一眼,然後又沖蕭正葉藏花說道:「打擾你們的雅興了。」
「沒事沒事。」葉藏花笑道。「姐,你也知道老頭子那脾氣。你要一天不還俗,他一天不會給你好臉色看。」
「如了空門,哪能隨意跳出來?」葉玉華寵溺的看了葉藏花一眼,說道。「又不是過家家。」
「那也二十年了。」
就像老爺子每次見葉玉華都雷霆大怒一樣,葉藏花每次見葉玉華,也都會勸姐姐還俗。
「難不成你打算當一輩子尼姑?讓老爺子死都不安心?」葉藏花問道。
「是他看不穿。」葉玉華溫婉道。「於他而言,我在哪,做什麼,不都是她的女兒?於你而言,我吃什麼,看什麼,不都是你姐。又何必執著?」
葉藏花二十年前就說不過這個智慧過人的姐姐,二十年之後,他更加不是葉玉華的對手。當下搖頭嘆息道:「看來咱們這家人這輩子都沒辦法安安生生的坐下來吃頓飯。」
「你叫別人不要執著,那你又何必執著?」林畫音冷冷掃了葉玉華一眼。「外公每年生日你都回來,豈不是也沒放下?」
葉玉華輕輕搖頭:「正因為我放下了,所以才每年都來。如果放不下,我不敢來。」
林畫音臉色一沉,當即無言。
蕭正忙打圓場道:「阿姨,您還沒吃飯吧?先吃點吧。」
葉玉華含笑點頭,拿起筷子吃了起來。似乎一切凡塵俗世,都無法擾亂她的道心,哪怕坐在這裡被人訓斥,也不會令她不安。光是這份定力,就讓蕭正羨慕不已。
真踏實啊。
葉玉華吃飯不快,卻也吃得不多。五分鐘後,她就吃完了蕭正親手為她盛的半碗米飯,送飯的菜則是唐月特意為她準備的一盤素油青菜。以及一鍋豆腐湯。清淡爽口,令一天沒吃飯的葉玉華渾身暖和。
吃完飯,葉玉華溫婉笑道:「我先走了。」
「走?」蕭正忙不迭起身勸道。「你敢來就要走?」
「人見了,飯吃了,該走了。」葉玉華溫婉道。
蕭正無奈道:「怎麼也坐下來喝杯茶吧?」
「好。」葉玉華點頭。
「畫音,去泡壺茶。」蕭正指揮著林畫音,自個兒則陪著葉玉華去了客廳。
葉藏花目睹了蕭正的一切安排,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暗忖:好小子,居然比我還有存在感。難怪老爺子這麼喜歡他。還說林朝天沒他好。看來真是有些手段啊。
來到客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