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愛彌兒(第一卷)第四節

在生命開始的時候,記憶力和想像力尚處在靜止的狀態,這時候,孩子所注意的只是在目前對他的感官起影響的東西;由於他的感覺是他的知識的原料,所以要按照適當的次序讓他產生感覺,這就要培養要他的記憶力,使它有一天能按同樣的次序把這些原料供給他的智力;不過,由於他只知道注意他的感覺,所以先給他清楚地指出這些感覺和造成這些感覺的事物之間的聯繫就夠了。他什麼東西都想去摸一摸,什麼東西都想去弄一弄:他這樣地動個不停,你絕不要去妨礙他,因為這可以使他獲得十分需要的學習。正是這樣,他才能學會用看、摸和聽的辦法,特別是把看見的樣子和摸著的樣子作一個比較,以及用眼力來估計他用手指摸一下會有怎樣的感覺--學會用這些辦法來了解物體的冷熱、軟硬和輕重,來判斷它們的大小、它們的樣子和能夠感覺出來的種種性質。

我們只有通過行動,才知道有些東西不是同我們一體的;只有通過我們自己的行動,我們才能獲得遠近的觀念。一個孩子因為沒有這個觀念,所以不管物件是挨在他身邊或是離開他一百步遠,他都沒有分別地伸手去拿。他是那樣地使勁,以至在你看來認為是一種指揮的信號,是命令物件到他身邊,或者命令你把它拿到他那裡;其實不是這樣的,只是因為最初出現在他腦子裡的東西,然後又出現在他的眼睛裡,而現在他認為就在他的手指前邊;他只能想像他伸手即可觸及的距離。因此,應該使他們常常走動,把他們從一個地方帶到另一個地方,使他們感覺到地方的變換,以便使他們學會怎樣判斷距離。當他們開始能夠分辨遠近的時候,就需要改變方法,就不應當喜歡抱他們到哪裡,就抱他們到哪裡,也不應當照他們的意思高興到什麼地方,就到什麼地方;因為,只要他們的感覺沒有弄錯,他們的行動就要隨原因而改變。這種改變是值得注意的,需要加以解釋的。

當別人的幫助對於滿足需要成為必要的時候,由於這種需要而產生的不舒服感覺,就用信號表達出來。孩子之所以啼哭,就是由於這個原因;他們哭的時候很多,這是必然的。他們的種種感覺既然是感性的,所以當他們感到舒服的時候,他們就不聲不響地享受,當他們覺得難過的時候,他們就用他們的語言說出來,要別人來解除他們的痛苦。只要他們是醒著的,他們差不多就不能夠處在無感覺的狀態;要麼,他們是睡著的,否則就有所感受。

我們所有的一切語言都是藝術品。長期以來,人們就在探尋是不是有一種人人共同的自然語言。毫無疑問,這樣一種語言是有的,那就是孩子們在懂得說話以前所用的語言。這種語言不是咬清音節發出來的,但他們的聲音是有抑揚的、響亮的、可以理解的。由於使用了我們的語言,就使我們對這種語言加以輕視,竟至把它完全忘記了。我們對孩子們進行研究,馬上就會從他們那裡重新學會這種語言。乳母就是教我們學這種語言的老師;她們聽得懂她們所哺育的乳兒所說的一切話,她們能夠回答他們,她們和他們都能清楚地了解對方的談話;雖然她們說的是一些字眼,但這些字眼完全是沒有用的;他們聽懂的,並不是這些字眼的意思,而是伴隨這些字眼的聲調。

除了聲語之外,還有手勢語,其效力並不比前者差。不過,這種手勢不表現在孩子們的柔弱的手上,而表現在他們的臉上。在這些還未長成的臉上竟有表情,這是很令人驚異的:他們的面貌以難以想像的速度隨時變化著,你可以在他們的臉上看見微笑、慾望和恐懼象閃電似地出現,又象閃電似地消逝;每一次都使你覺得,你所看見的是另外一個面孔。他們面部的肌肉當然比我們面部的肌肉更靈活。然而,他們的眼睛卻很遲鈍,差不多是一無表情的。在他們那樣的年齡,只有物質的需要,所以他們的信號應該是這種形式:感覺表現在臉相上,而感情則表現在目光上。

由於人最初是處在艱難和柔弱的境地,所以他最初的聲音是悲泣和啼哭。嬰兒覺得他有所需要,然而自己又不能滿足這種需要,於是哭起來,懇求別人的幫助;如果他餓了或渴了,他就啼哭;如果他太冷了或者太熱了,他就啼哭;如果他需要活動,而人們又硬要他休息,他就啼哭;如果他想睡,而人們又打擾他,他就啼哭。他的生活愈不能由他支配,他就愈是經常地要求人們對它加以改變。他只有一種語言,其原因,可以說是由於他身上只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由於他的器官尚未發育完善,所以他還不能辨別它們不同的感受;所有一切不如意的事情,對他來說都能形成痛苦的感覺。

這些哭聲,人們認為是一點也不值得注意的,然而從其中卻產生了人和他周圍的一切環境的第一個關係:用來構成社會秩序的那條長長的鎖鏈,其第一環就是建造在這裡的。

當孩子啼哭的時候,他是感到很不舒服的,他有他自己不能滿足的某種需要:我們要進行觀察,研究他需要什麼,找出他的需要之後,加以滿足。當我們研究不出他需要什麼,或者不能加以滿足的時候,他就繼續啼哭,而我們感到厭煩;於是哄哄他,好叫他閉嘴不再啼哭,要不然就輕輕搖他,或者唱個歌兒催他入睡;如果他還是啼哭,我們忍耐不住了,於是嚇他;粗暴的保姆有時候還打他。在他開始生活的時候,他所受到的奇怪的教育就是如此。

在那些討厭的哭哭啼啼的孩子當中,我曾經看見有一個就是這樣挨保姆打的,這件事情,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他馬上閉嘴不哭,我以為他是被嚇倒了。我心裡想,這個孩子將來也許是一個奴隸成性的人,只要用嚴厲的手段就可以逼著他干這干那的。我想錯了;這個挨打的孩子,憋著一肚子憤怒,連呼吸也呼吸不出來;我看見他臉都變青了。隔了一會兒,他大聲地哭起來,象這樣年紀的孩子,他所有一切的怨恨、憤怒和失望,在那高昂的哭聲中都表露出來了。我擔心,他這樣激動是會氣死的。如果說,我懷疑過在人類的心中是不是天生就有正義感和非正義感的話,單單這個例子就足以使我消除我的懷疑。我相信,假使有一塊火辣辣的炭偶爾掉在這孩子的手上的話,也許他覺得,還沒有象輕輕地、然而是存心侮辱地打他一下那樣痛咧。孩子們的這種易於激動和憤怒的性情,是需要十分小心地對待的。波爾哈維認為,小孩的疾病大部分都是痙攣性的,因為他們的頭按比例說來比成人的重,他們的神經系統比成人的散布得廣,神經質的人最容易受刺激。千萬不要讓僕人們接近孩子,因為他們常常使孩子感到厭惡,感到惱怒,感到心煩;對孩子們來說,他們比空氣和季候的傷害,還危險一百倍。要是孩子們只是在事物方面而不是在意志方面受到阻礙的話,他們是不至於表示反抗或憤怒的,而且是能夠保持身體健康的。所以,為什麼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人的孩子,同那些自以為用時時刻刻干預他的行動的辦法能培養得更好的人的孩子相比,不僅不那樣的虛弱多病,反而更結實,其中的原因之一就在於此;不過,始終要注意的是,在順從他們的心意和違反他們的心意之間,有很大的差別。

孩子們起先哭的幾聲,是一種請求,如果你不提防的話,它們馬上就會變成命令的;他們的啼哭,以請求別人幫助他們開始,以命令別人侍候他們告終。這樣,由於他們本身的柔弱,所以他們起先是想依賴,隨後才想駕馭和使役別人;不過,這種想法的產生,其原因不是由於他們的需要,而是由於我們的服侍,在這裡我們開始發現了不是直接由天性產生的道德的影響;我們可以看出,為什麼從這頭一年起就必須分辨,他們做出那樣的表情或發出那樣的哭聲,究竟有什麼秘密的意圖。

當小孩一聲不響地使勁伸手的時候,因為他不能估計他同他想拿的東西之間的距離,所以他以為他是夠得著那個東西的;他的想法當然錯了;但是,當他一邊又在鬧又在哭,一邊又在伸手的時候,那就不是他弄錯了距離,而是在命令那個東西到他那裡去,或者命令你把它拿給他。在前一種情況下,你一步一步慢慢地把他抱到他所要的東西那裡;在第二種情況下,你不只是假裝沒有聽見,而且,他愈是哭,你就愈不理他。必須趁早使他養成這樣一種習慣,即:不命令人,因為他不是誰的主人;也不命令東西,因為東西是不聽他的命令的。所以,當一個孩子希望得到他所看見的和別人準備拿給他的東西時,最好還是把他抱到他想得到的東西那裡,而不要把東西拿過來給他:這樣做,他就能夠明白其中的含意,這種提示方法是適合於他的年齡的,而且還沒有任何其他的辦法可以啟發他明白這一點。

聖皮埃爾神父稱成人為「大孩子」;我們可以反過來把小孩叫「小大人」。這些提法,作為箴言來說,有它的真實性,但作為原理,就需要加以解釋了。不過,當霍布斯、稱壞人為「強壯的孩子」時,他就把事情簡直說反了。所有一切的壞事都是來源於柔弱,孩子之所以淘氣,只因為他是很柔弱的;假使他的身體健康有力,他就會變得挺好的:事事都能幹的人,絕不會做惡事在萬能的上帝的一切屬性中,沒有善這樣一個屬性,就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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