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八章 兩難

夜,盛德酒店。

杜安站在窗戶前,望著外面橫店絢爛的夜景,燈光如長龍般排開,排列而去,在夜色中組成璀璨的人間星河。

良久,他開口:「你們說,我該怎麼辦?」

「別問我,我不知道。」

他身後的李倩說著,突然伸手從寧皓手中搶出了遙控器,然後一舉躍到了杜安那張大床上,把電視台調到冬陽三套,接著就把遙控器放在了身下,整個人趴在了床上,還側頭給了寧皓一個挑釁的眼神,意味很明確:我看你怎麼搶。

搬了張椅子坐在床邊的寧皓搖了搖頭,看了眼冬陽三套正在放著的《海豚彎戀人》,嘴裡蹦出一個「俗」字,似乎覺得味道還不夠強烈,又加了一句「真俗」。

「你看那些收藏節目就不俗了?」李倩反擊道。

杜安轉過了身,看到自己的床被李倩糟蹋得像是有十八個大漢在上面滾過,無奈地嘆了口氣。

寧皓看著杜安這模樣笑了,道:「杜導,你當初就該給自己訂個套間的,那樣的話你的床也不會被糟蹋成這樣了,這還能睡嗎?」

李倩被說得有些臉紅,小聲道:「我走的時候會收拾好的。」

「套間?到處都要用錢啊……」

杜安又嘆了口氣,扳著手指給寧皓數起來:「人員工資,這就是大幾十萬了,這還沒算每天日結的那些群演費,還有租酒店的錢,設備費用,每天的伙食,給那些答應拍攝的商家的營業損失補償,申請街道拍攝許可打點的費用,這些還只是外景,等過了年回去南揚還要拍內景,到時候要搭棚,建樓,還有租車的費用,借用私人飛機的費用……」

《風月俏佳人》的拍攝費用確實遠遠不是《電鋸驚魂》可以比的,光是租用那幾輛豪車和借用私人飛機的費用,就比《電鋸驚魂》整個劇組的製作成本都要高了。

也是這時候他才知道有個製片人兼監製的好處:如果束玉在這的話,這些東西根本不用他來操心,偏偏束玉沒跟來,留在了南揚,於是這些東西全部壓在了他一個導演的頭上。

束玉當時的話他都還記得:「我知道你們這些導演都討厭有人騎在你們頭上對你們指手畫腳,說這樣拍不行那樣拍成本不夠。我希望這是一部好電影,所以我就不幹這種掃興的事了,所有一切你都自己看著辦,錢不夠了問我要,我來想辦法,我唯一的要求就是把電影拍好。」

赤裸裸的信任,換做別的導演恨不得痛哭流涕抱大腿表衷心了,杜安卻是感激不起來,反而覺得束玉這根本就是在偷懶。

他甚至都有了立刻打電話把束玉叫過來的衝動,但終究還是沒打這個電話——大概他心底也有些害怕束玉要是真過來了對他指手畫腳的話,他是不是能接受。

算了,這個問題先不管了,把橫店的事先搞定再說吧。至於南揚的拍攝部分,就先讓束玉跟組試兩天看看,實在不行再讓她離組。

把這些思緒先拋到了腦後,杜安繼續剛才的話題,又問寧皓,「寧皓,你說呢,我該怎麼辦?」

寧皓說:「要我說,杜導,乾脆你就接受了唄。朱茜好歹也是個美女,比這丫頭可漂亮。」說著,他還指了指李倩。

李倩不甘心地再次反擊:「我才20,還沒長好呢!」

寧皓撇撇嘴,「是啊,你還『小』,我估摸著你永遠也就這麼『小』了。」說著,還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李倩的胸部。

李倩看到寧皓的眼神,臉一紅,「流氓!」,然後就氣哼哼地看向電視,不理他了。

「但問題是,我……」

下面的話杜安說不出口了,不過意思大家都明白。

他不喜歡朱茜。

或者說,他對朱茜沒有那種男女之情。

寧皓隨口說道:「那你就暗示她一下。」眼珠子卻盯著李倩,記掛著怎麼從她手裡把遙控器搶過來——這電視劇太膩歪了,看得他直噁心,實在受不了。

「我暗示過了,沒用啊。」

杜安在床邊坐了下來,無奈道。

那是在今天下午的時候,他意識到了情況不對的時候還特意去跟朱茜說了一下戲,希望她等會表演的時候「收一點」「這是在演戲,不是真的」之類的隱晦話語,不過看朱茜的模樣,顯然是沒有聽明白。

偏偏這種事又不好說的太明白,不然顯得他太自作多情,雙方多尷尬啊?

眼見著李倩把遙控器保護得很好,寧皓也只好接受自己要被這電視劇繼續摧殘的結果,終於認真地看向杜安,說了一句:「杜導,其實這種事在圈子裡很常見,經常就有演員因為拍戲的時候投入太深,拍著拍著就在一起了,倒是你啊,杜導,我看你演得時候那麼真,怎麼一齣戲就這麼冷酷無情了?」

杜安回了他一句「方法不同」。

這大概也是為什麼朱茜入戲這麼深他卻完全沒感覺的緣故了:在之前拍《電鋸驚魂》的時候他就知道了,朱茜是屬於那種體驗派的演員,演戲的時候會全情投入。之後他通過《雷雨》來試朱茜的戲的時候,可以看到朱茜逐漸在向方法派過渡,慢慢在嘗試體驗派和方法派兩種表演方式的融合,所以演技有了一定的提升,但終究還是以體驗派為主,所以一拍到《風月俏佳人》她就控制不住了。

要是一場兩場還好,偏偏他們這一段時間以來天天都是感情對手戲,一次次的感情投入,讓朱茜這個體驗派逐漸開始沉淪了——她慢慢地真把自己當成了齊薇,把杜安當成了方伯倫。

這是一個好演員的幸與不幸。

反觀杜安,就不一樣了——這貨演戲的時候壓根就不投入一絲一毫的情緒,純粹是靠著表現派的方法來演繹。按理說這樣的表演很難打動人,像之前在《電鋸驚魂》合作過的張亦和朱雨晨就有這樣的毛病,但是杜安不同。

作為一個表現派,他的表演實在太細了,細到每一個部分都做到了精雕細琢仔細琢磨的程度,有的時候甚至比朱茜這樣的體驗派表現得更好——畢竟電影也只是讓觀眾通過演員的表情來揣摩他們的內在情緒,而不是真的能讓觀眾走進演員的心裡。杜安這樣精細的表現派,能夠很完美地將情緒傳遞到位,而體驗派有的時候太注重個人情緒不顧及鏡頭,反而不能讓觀眾很好地感受到他們的情緒。

「方法不同?」

寧皓突然來了興趣,拉著杜安問起來:「怎麼個方法不同了?」

於是杜安就將自己瞎琢磨出來的這三套表演方式一一闡述了一遍,寧皓聽著聽著,也不再椅子上搖晃了,邊聽邊思索起來,李倩的注意力也慢慢集中了過來,還把電視的聲音調小了。

他們一個是學導演理論和攝影出身的,一個只在一家私人的三流影視學院里學過一年基本功,對於表演的認識都很淺薄,所以對於杜安這自創的表演理論很能接受,不像當初的張亦和朱雨晨那樣不屑一顧,反而越聽越覺得是這麼個道理。

「……基本上就是這樣了。我猜朱茜也是因為體驗派的方法用太多,入戲太深了,這才把自己套進去,並不是真的喜歡上我『杜安』這個人——換言之,她喜歡的其實是方伯倫。」

杜安最後做了一個總結髮言,拿起手上的罐頭喝了一口椰汁。

因為他這段講話太長,寧皓很狗腿地跑去拿了三罐椰汁過來——盛德酒店算是三星級,房間里市面上的飲料基本都有,隨便拿,只不過費用都會結算在房費里。

「喝水就行了,拿什麼椰汁?這都是錢啊。」

杜安喝著椰汁還喋喋不休——沒辦法,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錢和拍攝,其他什麼都裝不下了。

他說著說著,轉頭看向寧皓,打算再教育他一下以後要懂得節省開支,卻發現寧皓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看得他有些發毛,「幹什麼?」

寧皓又看了他半晌,這才嘆了一口氣,道:「杜導,你不去中戲教書真是可惜了。」心裡覺得某些人有些好笑:那些中戲北電系的人,一口一個「道德敗壞」,一口一個野路子,就是不知道他們這些正兒八經科班畢業的有沒有這樣的理論高度呢?

再一想又不對:自己可是北電出來的,他這一諷刺不是把自己也諷刺進去了嗎?

李倩的側重點則不在這上面。

她正兩眼發光地盯著杜安,甚至都動手了——她也不去保護遙控器了,把手裡的椰汁罐頭往床頭柜上一放,整個人往前爬了兩步爬到杜安身邊,抓著杜安的胳膊就問道:「杜導,那你看我是什麼派的?」

杜安隨口道:「表現派。」

確實,李倩到底經過了一年的基本功培訓,和張亦還有朱雨晨一樣,都是表現派的底子——那些學院似乎教的都是表現派。

不過雖然都是表現派,但是李倩的演技和那兩人還是有些差距的。

李倩又追問道:「那杜導你是什麼派?」

杜安接著道:「也是表現派。」

李倩像中了大獎一樣兩眼發光,「那我豈不是以後也可以跟杜導你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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