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不會去的,你們也別叫我。」
這樣的乞求不像是從阿莉亞的嘴裡說出來的。她的兒子錢德勒疑惑地看著她。後來,他覺得有些內疚。(對於阿莉亞?波納比一個忠心耿耿的兒子來說,感到內疚是多麼自然的事情啊。)當他告訴她要舉行一個追思會來紀念德克?波納比的時候,她拒絕參加。因為,他尋思著,總要有人告訴她的,而且很快。
可憐的阿莉亞。她盯著錢德勒好像他說了一些難以理解但卻很可怕的話。她臉色慘白,摸索著找椅子。她眼神狂野、迷離,呈玻璃綠色。
「我不會,錢德勒。我不會去的。」
後來又說:「你們如果愛我的話,就別叫我去!」
在接下來忙亂的幾周內,九月眼看就要到了,有關德克?波納比追思會的計畫已經提上了日程,出現在《尼亞加拉新聞報》上。阿莉亞對此閉口不提。她拒絕談論未來,拒絕談論即將到來的秋天。
波羅的海街1703號的電話是不是響得更勤了?阿莉亞拒絕接電話。只有她教的鋼琴學生讓她牽腸掛肚,是她永遠的興趣所在。還有她的鋼琴:她整日彈著那些曲子,一些幽怨悲傷,一些激情澎湃,她很久以前就已經對那些曲子爛熟於心了。
你走了。拋棄了我。我不是你的妻子。也不是你的寡婦。沒有人可以讓我如此。永遠沒有!
2
羅約爾總會記得:在11月21日那個溫暖的下午,當他把車停在波羅的海街1703號房前坎坷不平的路邊時,他看到阿莉亞和朱麗葉在前廊等待。他覺得自己像是高中生,但又知道年紀已經大大超過高中生了。羅約爾大聲叫道,「老天呢。」
後來,他問朱麗葉為什麼不通知他一聲。給他打個電話。朱麗葉告訴他,我也不知道,真的。直到最後一刻鐘我都不知道媽媽會來。我不知道。
阿莉亞?波納比沒有穿流行的黑色,甚至沒有穿陰沉的深藍色或是灰色,而是穿著白色的棉仿男式女襯衫,這在1950年代非常流行。衣服底料上綉著粉紅色的玫瑰花瓣。她帶著粉紅色緞帶的大沿草帽,白色花邊手套,白色品牌皮鞋。雖然根據日曆現在該是秋天了,尼亞加拉大瀑布地區的天氣卻很溫暖、明媚,像是夏天。所以,阿莉亞古怪的裝束一點兒也不覺得出格。(她是在二手市場買的,還是在箱底找到的?)阿莉亞把她蒼白、有點點雀斑的中年女人的臉修飾得非常健康、迷人;她把她那散亂的、褪了色的紅頭髮剪成了短髮,閃著光澤,讓她的孩子們大吃一驚。
錢德勒非常驚訝,已經顧不上是否得體,或者鄰居是否聽得到,大叫起來,「媽媽?你也跟我們一起去?」
在車裡,阿莉亞坐在錢德勒身邊,冷淡地但帶著尊嚴說道,「我當然要和你們一起去了。如果我不去,那會多麼奇怪啊?」
3
她57歲了。她失去他這麼長時間了。57歲!他死了,在她46歲的時候突然消失了。作為一個女人,她相信自己受到了詛咒,但卻命不該絕,阿莉亞毅然決然地過著一種自持的生活,她在這個讓自己憤怒、傷心、羞愧的城市把三個孩子撫養成人;她希望別人知道,她從來不想回顧過去。
她告訴錢德勒,「我跟約瑟夫說了,你知道的,潘高斯基,遛狗的那個人。他兩次失去了妻子,對於他來說無所謂。但我不是寡婦。我拒絕承認這個。我覺得只有那些在丈夫的葬禮上殉夫自焚的女人被能自認為是『寡婦』呢,這樣才能與眾不同。」她深吸了一口氣,臉上浮現出罪惡的笑容。「哦,看他臉上的表情!」
(錢德勒在想:阿莉亞和潘高斯基到底是什麼關係?他問了朱麗葉,她肯定知道,但是朱麗葉堅持說她不知道。她懷疑阿莉亞本人到底知不知道。)
錢德勒擔心他媽媽會責備他開追思會的事情,他跟組織者很熟;倒不是責備他辦追思會本身,而是把追思會辦得非常公開化這一點。然而,出乎意料,阿莉亞半句都沒有責備他,也沒有說他辜負了她的信任。對這個消息反應平平,這讓大家都很吃驚。開始的時候大家都感覺釋然,後來又覺得擔心。
「這對媽媽來說不正常。」
「對媽媽來說也不自然。」
「嗯。也許這意味著——」
也許什麼?大家都說不出來。
我們不知道。
即便是錢德勒,雖然他一直以為自己對愛的運河業主協會訴訟的活動了如指掌。
讀著1978年7月《布法羅晚間新聞》頭版頭條對尼爾?拉蒂摩爾令人驚訝的採訪,就會發現這個敢作敢為的年輕律師現在已上了國內要聞,當地陪審團發現當事人要求對愛的運河案件重新翻案;看到頭版頭條拉蒂摩爾的照片旁邊赫然印著德克?波納比1960年的照片。
「爸爸。」
錢德勒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淚水把他的眼睛蜇得生疼。
愛的運河案件不斷被提起要翻案,雖然1978年那個案子是德克?波納比那個案子的延續,卻更加紛繁複雜。相對於原來的科文莊園業主協會來說,愛的運河居民協會人數更多一些,更有組織性,和當地的民主黨以及媒體聯繫更加緊密。這一次被告人也增加了,包括帕里什塑料廠,它一直是尼亞加拉大瀑布的主要污染源,雙方都有更多的律師和支持者參與進來。兩億美元的賠償金,14個星期的判定,非常公開化的陪審團,這一切都會讓德克?波納比震驚不已的。
然而,波納比的照片只出現在了頭版頭條上面。錢德勒透過淚水模糊的雙眼盯著他看。
照片上是一個相貌英俊的43歲的年輕男子,他有一張帶著自信微笑的寬寬的臉龐,眼睛中透著一股善良和憂鬱。可以看得出來,他是頗受尊敬的一個人;也可以猜得到他自我感覺很好,正如別人也會給他很高評價一樣。然而,他著裝隨意,穿著白色的襯衣,袖子捋到了肘關節處。沒有帶領帶,頭髮是風飄型的。錢德勒感到非常奇怪,這個人竟然是一個以好鬥而著稱的訴訟律師;這個人竟然有想置他於死地的敵人。尼爾?拉蒂摩爾對他進行了高度評價,稱他「英勇無比」——「超前於時代的悲劇人物」——「正義的理想主義者」—— 一個智力超常、精神高尚的律師,他被一個由化學公司的金錢、政治、司法腐敗以及人們早年的「生態無知」結成的邪惡聯盟「殘忍迫害、追殺致死」。
錢德勒焦慮地瀏覽了一下餘下的採訪。但是後面沒有再提德克?波納比。他長噓了一口氣,拉蒂摩爾隻字未提德克?波納比在審判中對於自己階層的「道德腐敗」以及自己的失敗一無所知。拉蒂摩爾也沒有提及德克?波納比被謀殺的可能性。
4
羅約爾。你沒有,是吧。
沒有什麼?
我知道,當然你不會。不可能。
不可能什麼,錢德勒?
我沒有問你。這個不是問題。我沒有資格問這個問題。也沒有理由。
你在問問題嗎?
不,我沒有。
但是如果你問的話,問題是什麼?
這個謎一樣的交談,錢德勒從來沒有說出口。他永遠也不會說給羅約爾聽。他看到了報紙上登出的大法官斯特勞頓?豪威爾在仲夏失蹤的令人震驚的消息。原來居住在尼亞加拉大瀑布地區,最近常住奧爾巴尼地區,報道說豪威爾「消失」——「人間蒸發」——在議會大廈大法官的專用私人停車場和他們在艾微瑞爾公園的居家之間的地段;他的車子被拋棄在離紐約州高速公路旁邊的一條便道上,鑰匙落在了點火器上。截至9月21日,豪威爾大法官已經消失七周了。
錢德勒知道這些,不用問羅約爾:羅約爾不再為帝國討債公司工作了。他現在是尼亞加拉大學的一名文科生,他只在校園內做兼職,現在是地質學系的教學助理。去年夏天,他辭去魔鬼洞領航員的工作,留在學校工作。立志成為一名地質專業的大學生。他已不再拿槍。也沒有必要拿槍。那天晚上兄弟兩個在第四大街上開誠布公地在一起談心之後,羅約爾再也沒有提起任何槍的事情,錢德勒也沒有再問起。錢德勒幾乎在想,有槍嗎?是真的嗎?他那天晚上一直在喝酒,他的腦子混亂不清。
5
正如斯通克勞普經常說得那樣,他們不會一直活下去的。
斯通克勞普這樣說的時候是抱著樂觀的態度的:警官,那個有病的老雜種,不會一直活下去的。但是朱麗葉把這看成是對她的警告,阿莉亞也不會一直活下去的。她要在阿莉亞還活著的時候儘力去愛她。
「哦,媽媽。你看起來真漂亮。」
阿莉亞沒有吭聲。好像沒聽見似的。她勇敢地說了那通話。坐在羅約爾旁邊的座位上,阿莉亞終於同意坐車去市裡風景角了。朱麗葉坐在顛簸的車的後部,緊張不安地看著媽媽的後腦勺。她對媽媽又氣又愛。尼亞加拉大瀑布高中的秋季學期已經開始,她也開始在布法羅音樂學院選修聲樂,朱麗葉感覺跟媽媽有些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