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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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們之間有一個秘密。

我們有共同的東西,在你我之間。它永遠不會改變。

斯通克勞普從來沒有如此直接地說過話。然而朱麗葉理解。

這位平頭年輕男子和別人交流的時候沉默和話語一樣多。總是在一邊嘟嘟囔囔,扮扮鬼臉,聳聳肩,哼哼噥噥。他嘆嘆氣,撓撓他滿是頭髮茬的頭。他總在拉他T恤破損的領子,好像他袋狀的衣服還太緊了。他的笑容總是投射在一邊,不確定自己的微笑是否受歡迎。如果了解他的話,你就會發現他的口才。你就會領略他精神的細微之處,雖然對於別人來說他看起來有些笨;結巴,還很兇惡。

那天早上他們兩個在一起的時候,他抱著她離開瀑布,走進他的雷鳥車,駛向北方,駛出這個城市,他告訴她我們有共同的東西在你我之間。我們現在有,未來還會有,它永遠不會改變。

到仲夏的時候,斯通克勞普開始帶朱麗葉到位於駐防街上的家中,那是套不齊整的灰色的裝有楔形板的房子。在一排褪色的灰泥磚房的排房中,斯通克勞普家的房子就像是一艘拖上岸的遠洋船舶。寬闊的前院幾乎沒有草,滿是垃圾。斯通克勞普試圖保持它的整潔——清理過——但是很快就放棄了,像他放棄雜草叢生的後院一樣。前廊亂糟糟地堆放著從裡屋扔出來的傢具和其他物件,還有童車,踏板車,小雪橇。前邊的幾扇窗戶已經破裂,很明顯地用膠帶粘上了。房頂永遠都是濕乎乎的,這樣破敗的房頂即便是細雨朦朦也會漏雨的;如此接近瀑布,細雨會變成傾盆大雨。朱麗葉經過這個房子的時候,經常就在想:誰住在裡面?她好像預先知道住在波羅的海海街1703號的這家和住在擁擠排房裡其他家庭不一樣。

斯通克勞普的母親,他靦腆地喃喃而語提到他的媽媽,已經「跑了,跑到,南方」——「也許是佛羅里達」① ——那是很久以前了。朱麗葉驚訝地說,他肯定很想她,斯通克勞普聳聳肩,慢慢走開了。

可以說:這是欠考慮的一句話,也許。有些傻。

後來,不是幾分鐘或是幾個鐘頭之後,而是幾天之後,斯通克勞普重新提起他媽媽的這個話題,好像他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一直在腦海里跟朱麗葉進行對話,他說,重重地吸了吸鼻子,「——跑了,她那樣做,她還不如死了的好。以前——」斯通克勞普想繼續說下去,但卻什麼都說不出。朱麗葉想知道,他是不是想說在她出事之前。

那個灰色的裝有楔形板的房子是斯通克勞普父親的房產,人們在這種前提下都稱他是警官。只有他姐姐和媽媽叫他大巴德;斯通克勞普經常叫他父親「爸」或是「老爸」——「老頭」。每每提到父親,他就會面帶愁容,皺著眉頭,驟然一抽或是露齒而笑。他拉拉T恤髒兮兮的領子,他摳著傷痕纍纍的廚師的雙手上的瘡痂和傷疤。朱麗葉很難看出來斯通克勞普是愛他的父親還是可憐他。也看不出他是因為父親的處境難受還是生氣。斯通克勞普經常感到羞恥,也很生氣;也許他生氣是因為感到羞恥,或者說他為生氣而感到羞恥。她緊張不安地想知道什麼時候她可以見到警官。但是她知道最好不要問。

斯通克勞普家裡總是人來人往的,包括半打活潑的孩子們,他們大都是斯通克勞普的侄兒或是侄女們。當然還有跟斯通克勞普年紀相當沒有刮過臉的年輕人,他們總是待在樓下,打著哈欠,撓著胳肢窩,拿著啤酒瓶喝酒,然後就拖著腳走上樓,看不到了。斯通克勞普沒有想把朱麗葉介紹給這些流動人口,她很快學會用啦啦隊隊長那種貌似真誠的熱情對著他們燦爛的一笑,「哦,嗨。我是朱麗葉。巴德的朋友。」第一次斯通克勞普帶她回家,把她介紹給了姑姑愛娃,他爸爸的大姐姐,她曾是一名註冊護士,一直照顧著警官;第二次帶她回家,他把她介紹給了奶奶,他爸爸八十二歲的媽媽;最後,經過長時間的猶豫,嘆氣,愁容滿面,吸鼻子,第三次的時候,他帶她見了爸爸。那個時候,朱麗葉已經有些焦慮了。

那是七月的一個溫暖的下午,天色漸晚,朱麗葉穿著白色的短褲,粉紅色的印花襯衣,她不齊整的長髮梳成了一個簡單的馬尾。她希望臉上的疤痕不像有時候陰雨天氣那樣閃閃發光。

警官在雜草叢生的後院打著盹,夕陽西下,他身邊的攜帶型塑料收音機正播放著早期的流行音樂。在他帆布躺椅旁邊的草坪上放著一堆幽默連環畫,上面是馬維爾船長曆險記和蜘蛛俠。還有散落的汽車和船的光面廣告紙。朱麗葉敏感的鼻子被那些氣味嗆得難受——熏肉味兒,煙味兒,尿漬過的肉味兒,晾乾了的尿味兒。哦,她試圖不受那些聒噪的、愚蠢的音樂的干擾。(那不是搖滾樂,是糖果店播放的1970年代青少年流行音樂,叮鈴響的重複的曲子和節奏是借用披頭士樂隊的。)警官半躺在髒兮兮的帆布躺椅上,光禿禿的頭低垂著。他看起來很難看,像個浮腫的孩子。他鬆弛的臉上油油的,頭皮好像被煙熏火燎過似的,眼睛空洞無神。在他裸露的腿和前臂的血管上有很多奇奇怪怪的瘡痂和瘤子。他手腳細長,然而軀體卻膨脹起來好像吃了什麼大的難以消化的東西。他穿著臟乎乎的短褲和邋遢的汗衫,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呼吸聲很重,直到斯通克勞普走近他。當斯通克勞普巨大的影子投射到警官身上,這個老人不安地動了動,斜著眼睛看看他。他了無神採的眼睛閃過一絲恐懼。

斯通克勞普咕咕噥噥算是打招呼。「爸。嗨。在外面還好吧?」

警官驚愕地看著他,猶豫不決地笑了笑。嘴咧了咧,露出沾滿唾液的發黃的牙齒。斯通克勞普聲音很大地重複了他的問候好幾遍,他彎下身子看著父親,最後這個老人好像聽到了。

「嗨爸爸?你一直在睡覺嗎?」

朱麗葉看到斯通克勞普粗壯的脖子慢慢紅了起來,就像有時候在飯店,斯通克勞普粗暴的舅舅恐嚇他的時候那個樣子。她心疼她的朋友了,他費盡心機。斯通克勞普總是給人很賣力的感覺。

他貼著父親紅紅的脈絡清晰的耳朵說,「嗨,看那?有客人來了,爸爸。」斯通克勞普大聲地清著他的嗓子。

就像是歌唱家給很挑剔的觀眾表演,害怕失敗但是又下決心不失敗,朱麗葉走上前去傻傻地笑著,舔舔她乾裂的嘴唇。她不知道為什麼斯通克勞普帶她到這裡,但是她已經來了。她會用心不讓朋友失望的。在收音機的嘈雜聲中,她提高了聲音,說道,「嗨,斯通克勞普先生,我是——朱麗葉。」

多麼充滿希望,自命不凡的一個名字啊!阿莉亞為此曾滿心希望、自命不凡。

(然而:朱麗葉不是照樣自殺過嗎?不計後果的十幾歲的年輕人。)

現在警官注意到了朱麗葉,他可能把這個瘦小的扎著馬尾的小姑娘看成是在這個快散架的屋子裡住的一個親戚。他眯著眼睛,皺著眉頭看著她,沒有理解她說的話,好像她說的是外語。朱麗葉在想,這個可憐的老人到底能看到什麼,看到他身邊具體的她:他的眼睛嚴重受損,他的視野肯定是傾斜著的。他剛剛從舒適的小憩中被粗魯地吵醒,有些虛弱。他思緒紛亂就像是被風吹走的紙屑。朱麗葉可以看到斯通克勞普的父親瘋也似地追逐那些碎屑,試圖把它們拼湊在一起連貫起來。

收音機上聒噪人的流行音樂還在響。簡單重複的曲調像是搖籃曲,但是卻夾雜著被奇怪放大的合成的打擊樂。斯通克勞普厭惡地說,「爸爸喜歡這些破爛的音樂,也許只有這些音樂他才能聽到。」

警官靜靜的盯著她看,所以朱麗葉不得不又笑了笑,笑得更燦爛些,是美國女孩把她的臉都笑疼的那種明媚的笑容。她試探性地伸出手。「斯通克勞普先生?警—官?很高興見到您。」

警官沒有反應。朱麗葉失望地看了看旁邊的斯通克勞普。

斯通克勞普嘟囔了一下,把收音機聲音關小了。他摸了摸開關,關掉了收音機。警官反應強烈得像是個被欺負的孩子,他用虛弱的拳頭打了斯通克勞普一下,斯通克勞普不理不睬,他是如此沉著,過了一會,朱麗葉竟然懷疑這件事情到底發生過沒有。斯通克勞普又一次清了清嗓子,高高地聳立在父親身邊,倔強地說,「這是朱麗葉,爸,我朋友朱麗—葉。」

警官疑惑地看了看,這激起了他極大的興趣。他濕濕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發出一個神秘的聲音。朱麗—葉?

斯通克勞普沒有放棄。你可以看到他扛著一塊是他兩倍大得巨石,推上山頂。向上,向上,氣喘吁吁然而不屈不撓。「我朋友朱麗葉。住在波羅的海街區。」

「『朱麗—葉』?」這個老頭含糊不清地說著,聲音像是震顫的細流。朱麗葉回憶起了有關巴德?斯通克勞普的傳說。他被鐵輪胎打傷,氣管破裂,「波羅——的海街區?」

斯通克勞普耐心地解釋說,「那是她住的地方,爸。你知道波羅的海街區在哪裡。」雖然他不確定警官到底知道不知道。「她的名字是朱麗—葉?波—納—比,爸。」

又一次尷尬的停頓。現在警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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