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麗葉像個孩子般眨巴著眼睛,這個時候,她變成了孩子,嘴巴顫抖著。她嘟喃著說自己一個人來到河邊——「只是在想些事情而已」。
「小姐,難道你沒看到那個告示嗎?『警告:禁止行走』,『危險區域』,不要靠近那條河,小姐,你必須明白這一點。」
朱麗葉點著頭,強忍著不哭。哦,她根本就不想哭。她並不想告訴這幾個充滿敵意的陌生人她的名字,這真是糟糕透頂了。
在警車的后座,隔著一道粗糙的鐵絲網,她本想問:我被捕了嗎?但氣氛有點沉悶,開個玩笑可能會產生誤會。
出乎意料,一旦朱麗葉順從、屈服了,警察對她非常和善。那個在河堤上對她喊話的警察跟她說,在聖瑪利亞他有一個和她一般大的女兒;那個司機,一個年輕一點的人,通過反光鏡觀察她,對她說像她這樣的女孩,這個年齡,這麼漂亮,又獨自一人走在這樣的地方,即使在白天,也「不會百分之百安全」。「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小姐」。
這腔調多像羅約爾啊!「明白,警官。」朱麗葉咕噥道。
他們把她送到波羅的海街的家中。她不得不告訴他們她的住址和姓名,當她告訴他們「波納比」時,她看到了他們臉上恍然的神色。
6
在1977年那個潮濕,蚊蟲滋生的夏天,約瑟夫?潘高斯基走進了他們的生活。對於這個人,阿莉亞總是喜歡嘲笑他是個「鞋匠」,「喜歡音樂的猶太人」,有時候也叫他「有以色列血統的波蘭猶太人」。
很難知道阿莉亞對潘高斯基先生的感覺,她不許朱麗葉向錢德勒和羅約爾說起關於他的一個字。錢德勒很納悶兒,不經意地對這兩個「跟班兒」表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友善;羅約爾則會奚落她。阿莉亞警告說,她沒有心情聽這些奚落。
與和同齡人在一起相比,朱麗葉覺得和成年人在一起會更自在些,她以前從沒遇到像約瑟夫?潘高斯基這樣的人,她就像對外星小生物一樣對他非常著迷。可能你會認為這樣的小生物你不會在意,對你自己而言毫無意義;所有的一切只和他有關,神秘而又難以琢磨;你還不敢蠻橫無禮和表示質疑,否則將要面對一張滿是傷痕和針腳、使陌生人錯愕、孩子們好奇的男人的臉了。
他的手腕上有文身,對此,朱麗葉從來沒有問過。
約瑟夫?潘高斯基並不是沉默寡言的人,對於某些話題他很健談。而面對令他狂熱的事物,他會緊張、反應劇烈、說話也結巴。他喜歡看三四十年代的好萊塢電影,他總是在午夜劇場看這些。他認為自己是個「棒球迷」。他堅信艾森豪威爾會證明自己是美國「最後一位偉大的」總統。(在參議員約瑟夫?麥卡錫逝世多年後,他痛斥麥卡錫那美國蓋世太保的醜惡嘴臉。)他用帶有濃重口音的英語跟朱麗葉說她的歌聲,特別是德國民謠,給了他許多歡樂,這讓朱麗葉感到尷尬。阿莉亞勇敢地彈鋼琴同樣也給他帶來了無窮的樂趣,遇見他們,他感到自己的生活充滿了希望。
潘高斯基先生已經單身好幾年了,獨自一人生活在南碼頭(市區東邊一個魚龍混雜的小區),以修鞋為生。他的兩個兒子都已經成年,遠離了紐約的北部,雖然都已成家,但沒給他生個孫子或孫女。「他們年輕人總是抱怨,『為什麼要把孩子帶到這個邪惡的世界來?』他們自以為像我們一樣,過著在歐洲的父輩們的生活。他們傷透了我們的心。」阿莉亞對於這種內心的傾訴感到很不安,說,「孩子們生下來不就是為了傷父母的心嗎?」
但是潘高斯基卻希望嚴肅地探討這個問題。在阿莉亞眼中,這是這個男人的缺陷:他不能夠,也不願意在最需要開玩笑的時候開個玩笑。
他們去參加風景公園的夏季露天音樂會,阿莉亞快速地走在前面,急不可待地找到三個座位。朱麗葉和潘高斯基先生一起走著,他腿腳僵硬,若有所思地撓著脖子。他說,「『罪惡,』『善良』——怎麼說呢?上帝允許邪惡存在僅僅是因為在他眼裡沒有善惡的區別。因為對他來說,侵略者與被侵略者也沒有什麼區別。我並不是因為邪惡而失去第一個充滿活力的家庭,而是一些人的行為,——想一想!——真是一個難以言說的奇蹟!——虱子,在集中營活活把他們生吃掉。你必須認可上帝,認可何為上帝,而不要去想你失去了什麼,那樣你會發瘋的。」
朱麗葉假裝沒有聽到這席話。
不,她是沒有聽到。這個男人的話不可靠,特別是他精神高漲時說的話。
不是在風景公園的那天傍晚,而是另外一次,阿莉亞聽不到的時候,朱麗葉大膽地提出要看看潘高斯基手腕上的刺青,她看到那隻不過像是黑色的快要褪去的墨水。然而那是不會褪色的,因為是刺在皮膚上的。
想問他為什麼活了下來?是因為上帝瘋狂了。
7
是的,私下裡,朱麗葉想要相信。她拚命想要相信。
一種幻象!有時候,一些特殊的「虔誠的」基督教徒會看到這樣的幻象。
到朱麗葉12歲的時候,阿莉亞已經帶她去過尼亞加拉大瀑布市的十多個教堂了,在每一個教堂,阿莉亞都會去看那些「禮拜者,」她雙手緊扣,放在臉前,幾乎遮住了大半個臉龐,她在想他們是認真的嗎?這是真的嗎?為什麼我感覺不到他們那種感覺呢?讓朱麗葉特別迷惑不解的是,那些禮拜者因為見證的喜悅而泣不成聲,淚水在他們扭曲的臉上淌下。阿莉亞也在試圖相信。她經常志願彈奏風琴或是指揮唱詩班。但是不出幾個月或是幾個星期,她就會覺得無趣,煩躁不安。這群傻子,我不能尊重他們。
在尼亞加拉大瀑布市長大,朱麗葉對當地的大瀑布之女傳奇早有耳聞。聖母瑪利亞在馬蹄瀑布的薄霧裡現身於年紀輕輕的愛爾蘭擠奶少女面前。在九年級的時候,她曾(悄悄地)一個人徒步去城市北邊三英里遠的聖地朝拜;她在思考擠奶少女的命運,她懷孕期間由一些富足的天主教徒照顧,孩子生下來就被他們收留,然後她又在一個家族企業罐頭廠找到工作。朱麗葉半信半疑,然而卻與這個15歲、人人恥笑、連親戚都不例外的女孩同病相憐;她來到河邊,希望在河中洗清自己,但是卻看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幻象。
阿莉亞曾說過沒有上帝,很多只是他的信使。
朱麗葉不愧是阿莉亞的女兒,她不相信羅馬天主教的迷信,然而:孤獨的時候,她幻想如果她非常真誠,熱切地去死的話,那種幻象也會出現在她眼前。
如果能看到那種幻象,死了也值。幻象已經足夠。
她在想,在死去的那一剎那,汽車衝過護欄,墜入河中,她的父親,德克?波納比是否也看到了一個幻象。
那麼,那個幻象是什麼呢。
她想知道是不是死亡本身就是一種幻象?
幸運的是,阿莉亞不知道朱麗葉曾朝拜過我們的大瀑布女士聖地。錢德勒和羅約爾都不知道,不然的話,他們會取笑她的。
聖地讓她大失所望。朱麗葉曾天真地認為會看到一些與眾不同的、內在的、精神的東西。但是聖地卻是遊人如織。那裡有計程車,巨大的停車場,「朝聖中心飯店」和紀念品店;滿心好奇的遊客背著相機,各種年紀病泱泱的人或是不同程度殘疾的人坐著輪椅被頑強地推上斜坡,還有一些遊客虔誠地跪下叩頭,背誦著玫瑰經①。他們非常謙恭,用愛慕的眼神看著龐大的聖母瑪利亞雕像,教堂拱頂上約30英尺高的雕像赫然聳現在他們面前。雕像由堅固的白色大理石鑄成,幾英里之外都可以看得見,在小山村裡看起來風格奇異;聖地宣傳材料上吹噓雕像重約20噸。朱麗葉覺得聖母索然無味的臉、瞎眼以及冰冷的笑容像是電視廣告里的女人。「你!你不是那個人。」
這對於1891年擠奶少女的形象是多麼大的歪曲呀!朱麗葉站在那女孩兒的立場上非常生氣,覺得她和自己一樣,渴望卻無助。愛爾蘭女孩有自己的幻象,但是故事卻被無恥地竊取放大,比如說愛爾蘭女孩兒有了孩子而那個孩子卻被別人抱走了。
沒有什麼需要原諒的。愛,以上帝的意願行事。
在這個大霧瀰漫的六月的清晨,朱麗葉像一個懺悔者那樣赤腳走向小河,她想的不是聖地,不是遊客和醜陋高大的雕像,而是擠奶少女,她丟失的姐妹;還想到可能會看到的幻象。來啊!來到父親所在的大瀑布里。
8
「是誰——?」
阿莉亞驚醒了,覺得屋裡有人。或者在床上。
在凌亂的被褥里。(哪一個丈夫?這是哪一年?)
她的心撲通撲通地跳著。像很多慢性失眠症患者一樣,可憐的阿莉亞經常數小時躺在床上睡不著覺,很長一段時間之後,她昏昏迷迷地睡上一兩個小時,然後精疲力竭地醒過來,心怦怦直跳,口乾舌燥,感覺像是被噩夢拖過了一片亂石林立的荒原。
這是六月的一天。這些天。充滿噩夢的日子。啊,她要是能整整昏睡一個月該有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