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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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沒有愛上妮娜?奧謝克。然而……

阿莉亞本能地逃避著他的撫摸。他的呼吸。還有他被內疚折磨著的大腦。就像一個人會本能地避開稀薄的有毒氣味一樣。一種看不見,但能感覺得到的氣味。德克沒有告訴阿莉亞任何關於愛的運河的事,因為他明白阿莉亞並不想聽關乎他內心深處的生活,那都與她和孩子們毫無關係。她已經成了對孩子最呵護備至的母親。她的直覺十分可靠,而且她總是充滿警惕。她是否注意到——她一定注意到了!——德克工作的時間越來越長,周末也不例外;他已經失去了以往的熱情,也沒什麼食慾。他抽煙越來越多。他睡的越來越少。在家的時候,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在阿莉亞和孩子們睡了之後很長時間,就開始打電話。最讓人驚訝的是,他居然不玩紙牌了,他從1931年開始可就一直沒間斷過他的「撲克之夜」呢。在這段時間之前,「撲克之夜」縮減到基本上每月一次。但最近,他一次也沒玩過。阿莉亞整顆心全在朱麗葉和羅約爾身上,她看起來好像對丈夫很少過問,除了有時候會嘟囔幾句:「太棒了!你能回來在月神公園待上幾個小時,就是我們全家人的榮幸,波納比先生。」當著德克的面,她和孩子們開玩笑:「你們知道要價很高的律師和客戶之間的故事嗎?『客戶給律師打電話,律師接電話之後客戶說:『嗨!你好嗎?』律師說:『50美元。』」阿莉亞說著就大笑起來,這是讓稍大的孩子們跟她一起笑的一個訊號,孩子們每次也都是如此。朱麗葉還是個嬰兒,興奮地搖動著她胖乎乎的小拳頭。笑,笑!德克也笑了。

和其他律師一樣,德克喜歡關於律師的笑話。把律師們描繪得越不公正的笑話,就越是好笑。

有幾個晚上,目光敏銳的阿莉亞注意到了德克微笑的眼睛下面有月牙形的眼袋,顯得十分疲憊,她一定也聞到了德克呼吸中那股威士忌的味道。但是她從來不問他到哪兒去了,或者是和誰一起。又或者是他這幾個小時一直在辦公室里工作。一個人喝酒。

看起來阿莉亞並沒有什麼朋友,更沒有一個跟她知心的人。所以她沒有聽到外面的任何傳言——德克?波納比忽略了或推掉了那些願意付給他報酬的客戶,已經有很多客戶憤然離去,還有很多也正打算要走。不僅如此,現在德克還要自己掏腰包,支付這次訴訟的開銷,這是一場特別而艱難的訴訟,需要的準備工作遠比他六月時預想的要複雜得多。但是阿莉亞卻不在意這些,依舊生活在她那個熱情、狹小、舒適的世界裡——帶孩子、做家務、教鋼琴課。

夜晚,他們有時候擁抱在一起,阿莉亞像個猴子一樣,調皮地鑽進她丈夫結實的臂彎里,他們誰都沒有說話,帶著奇怪的滿足感,在睡夢的邊緣徘徊,如同徘徊在巨大的懸崖邊上一樣。這樣的擁抱方式,是他們多年的習慣。阿莉亞漸漸進入了夢鄉,而德克討厭的老毛病——失眠,卻如同滾滾的波濤一樣向他襲來,此刻,他發現自己正在想——誰呢?難道是那個黑衣女人?

在這時候想起妮娜?奧謝克有些荒唐。我們對於那些自己不知道,或是害怕的東西,總是覺得著迷。

想起自己差點像這裡的其他律師一樣拒絕妮娜,德克覺得慚愧。

他差點錯過了她。

「我不會輸的。我不能輸。」

睡在德克臂彎里的阿莉亞,聽到他的喃喃聲,孩子氣地高興扭動著。

「嗯,親愛的。我也愛你。」

白天的時候,阿莉亞還是盡量避免接電話。她把郵件都歸類整理,整整齊齊地摞在門廳的桌子上,但是她經常過了很長時間才打開寄給她的信,她的信件仍然很少。(比方說她媽媽來的信。利特萊爾牧師那年秋天忽然死於中風,利特萊爾夫人一個人在特洛伊感到孤獨無聊,她暗示說想搬來月神公園住——「幫忙看看孩子」——但是阿莉亞卻不願意她過來。)阿莉亞從不看電視新聞,也從不看報紙頭條,頭條發的往往都是最「震撼」的消息。她,羅約爾,還有朱麗葉都喜歡看連環畫:《搗蛋鬼》①,唐老鴨都是她們最喜歡的。如果她讀了《新聞報》或《布法羅新聞》的其中幾頁,她就會看到關於引起強烈爭論的科文莊園業主一案的文章、專訪甚至還有社論,而且她還會發現德克?波納比的名字。但是她沒有。有時候,當阿莉亞飛快地翻看報紙的時候,她就會閉上眼睛,咬著下嘴唇。不,不!當地的新聞遠不如別的一些更能吸引她,比方說墨西哥的大地震,美國航空公司的客機在牙買加灣失事,布法羅的一處房屋著火,燒死了11個孩子,在美國的古巴武裝難民秘密入侵古巴(「豬玀灣」?關於這個名字,阿莉亞已經天真地奇怪了很多年。「為什麼不叫個別的名字呢?」),起義,內戰,或是入侵,所有那些讓地球另一端情況惡化的事情,她都感興趣——那個國家是什麼樣的呢?亞洲的一些地方,就像月亮離我們那麼遠。

但是,還有錢德勒,孜孜不倦的錢德勒,總是很認真地讀報紙。他很快就在新聞專欄里發現了「波納比」這個名字。「爸爸?報紙上寫的是你嗎?」孩子的聲音興奮地顫抖著。

德克硬著頭皮看了一下。那段日子在尼亞加拉大瀑布市,「波納比」的新聞並不一定都是好的。

科文莊園業主狀告

本市及斯萬化學公司

「腐敗的冷漠」受到指控

「是的,錢德勒。是我。」

「這個『愛的運河』——不是個真正的運河嗎?」

「不是。從來都不是。」

「它離我們這裡有多遠啊?」

「大概有12英里。就在那邊,」德克給他指了一下。

「12英里很近嗎?」錢德勒眉頭緊鎖,整個前額都皺成一團。可以看出他需要知道的,不僅僅是對真相的描述,而是真相到底意味著什麼。

「我想很近。不過,還沒有近到對我們有危險的程度。」

德克笑了,想讓錢德勒不用擔心。但是他的笑容已經不像幾個月之前那樣信心十足了。

錢德勒帶著羞怯說:「爸爸?我能——幫你嗎?」

「幫我?怎麼幫?」

「我不知道。大概就像『律師助手』那樣吧。」

德克笑了。「不行,錢德勒。你還太小。而且沒受過專門訓練。但還是謝謝你的要求,非常感謝。」

德克覺得很感動。11歲的錢德勒是個憂鬱古怪的男孩兒,他的表情帶著早熟的、成年人一樣的責任感。他近視的雙眼似乎有一層朦朧的薄霧,即使戴著新配的眼鏡,焦點好像還是很模糊。他是八年級成績最優秀的學生(德克是聽阿莉亞說的),但卻沒有多少朋友,他在學校的時候也總是不太自在。他的笑容總是很短暫,害羞,帶著試探。他看起來好像總在質問他的父母你們愛我嗎?你們知道我是誰嗎?兩個年齡小的孩子,羅約爾和朱麗葉,佔據了媽媽更多的注意力,錢德勒就好像被忽略了一樣。德克很少有時間和他獨處,現在卻想撫摸他,抱抱他;想讓他確信是的爸爸當然愛你。德克擔心自己會像他爸爸維吉爾一樣……

錢德勒小聲說:「別擔心,爸爸。我不會告訴媽媽的。我在報紙上看到的你的消息,我決不會跟媽媽說的。」

愛的運河案件的預審聽證會原定於二月中旬在尼亞加拉縣地區法庭召開。但是應被告要求,日期延後了幾周。但後來,又推遲到四月下旬。尼亞加拉縣的衛生委員會正在為辯護修改他們的研究結果。原告方律師對這種不合理的拖延表示不悅,但卻暗自鬆了口氣。德克這次所擬的申請,是他職業生涯中寫得最長,也是證據最充分的,然而(他承認)其實可以寫得更長,論證得更加完善。

「噢,波納比先生!人怎麼會這麼壞呢?」

她看起來真年輕,妮娜?奧謝克。擦去悲痛而憤怒的淚水。她這個問題是合理的。德克?波納比的職業是靠語言賺錢的,但他想不出答案。

哦,還有大屠殺,德克從他所了解的關於大屠殺的情況,發掘出了人性的某些特點,他很清楚他知道的並不是全部。科學家、醫生、護士、管理層人員甚至還有教師和(特別是)具有法制頭腦的人員,他們在大屠殺中扮演了各種各樣的角色。救世主般的首領,神秘主義者。不能說他們中的一些人過於自我,因為「自我」並不是這個問題的要點所在。不能說納粹黨是瘋狂的,因為有記錄表明他們相當精明,頭腦完全清楚。為瘋狂而獻身,自己卻很清醒。在法庭上的時候,他們頭腦清醒,這是顯而易見的。基於這點,那些殘暴的惡棍,天生的虐待狂,殺人犯和種族迫害者,你能夠理解他們。但若如此,你要怎樣才能去理解其他人!

我的同類,他們其中的一些人。噢,顯然是這樣。

他想起了內華達州原子彈的試爆。是在轟炸廣島和長崎前後。50年代是(分類檢測)原子彈試爆的年代。你渴望自己有愛國之心。你也需要愛美國,在這場正義之戰結束後,迎來了美國的黃金時代。這場仗(每個人都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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