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去了地獄,在這裡,你看不見,也無法呼吸。黑色的爛泥包圍著我,喘不過氣。置身於羞恥之中。
最近幾個星期,幾個月。讓德克覺得疲憊不堪但又興奮不已的日子,每天都是從早上開始,到凌晨才結束。德克忽略了其他的客人——那些付給他錢的客人,全都是因為愛的運河。
一點兒沒錯,德克正向尼亞加拉縣地方法庭提交上訴。他要替他的當事人狀告尼亞加拉大瀑布市,尼亞加拉大瀑布的衛生委員會,尼亞加拉大瀑布市的教育委員會,斯萬化學公司,尼亞加拉市長辦公室,還有尼亞加拉醫療檢測處。他從來沒有寫下過這麼慷慨陳詞、充滿力量的文字。但是他主要的工作還是探測取證,他開著車,偶爾步行,深入這片人間地獄。
德克有時覺得自己就像那些早期倒霉的探險者,他們在連接著兩大湖的寬廣河面上奮力搖著槳,當意識到水流湍急而他們已經跨過「最後界限」的時候,已經太遲了——洶湧的白色急流剛好打在山羊島上。起初覺得以這樣的速度搖槳,船一定會前進;後來就會發現什麼速度啊,推力啊,原來和自己一點關係也沒有。這樣的事情正在發生。
德克讓自己回過神兒來,他已經跨過冥河,進入了他一無所知的地方,通常是在縣的檔案大樓,或者是在他豪華的大船上,那艘好似冥府渡神者的大船。
越過尼亞加拉大瀑布市的工業城,他們進入了另一個區域。這個尼亞加拉河畔閃動著波光的旅遊城市真是大不一樣。世界奇蹟,世界首選度蜜月的地方,風景大道上,保留著另一個時代留下的古老而堂皇的酒店,從六十年代初才開始更換成一些更為現代的酒店和「汽車旅館」,未來公園還有花園。怒吼的瀑布激起的不斷上升的霧氣。德克不能理解這就是人間地獄中的第二個城市,它向東延伸許多英里,與河岸的居民沒有任何關係。它們是孿生兒,但卻是畸形的。這裡有尼亞加拉大瀑布,還有尼亞加拉大瀑布市。一個是美麗的,帶著恐怖的美麗;另一個則是醜陋的,人們為了自己的利益,才把它變得如此醜陋。
人為造成的有毒物質,人為造成的死亡。
「只要是蓄謀,就算是謀殺。這已經超出了過失的界限。『對於人命的惡毒漠視。』」
從大瀑布輸出的巨大能源,使得尼亞加拉大瀑布區的一些工業得以運轉,這是大瀑布與這個繁榮的工業城市之間唯一的紐帶。但是必須意識到這個紐帶的存在,這可是好幾百萬美元的生意:尼亞加拉水電站。但在無知的人看來,這好像根本就不存在。
在無知的人看來,很多東西都不存在。
「他們沒有良心啊,我善良的。」
我善良的德克正在努力把所有的事查個明白。
那幾個地方的人曾粗暴地拒絕過妮娜?奧謝克,阻撓過她的詢問,還對她撒過謊,但是德克在這些地方卻受到了善待。他是個律師,有執照,所以他有權在紐約州從事法律活動,而且他很明白市民和律師都有哪些權利。他要求查看縣裡的檔案,企業所有權的合同。他還要求查看縣裡的健康記錄,以及尼亞加拉縣分區理事會的會議記錄。在城市和縣大樓四周,他知道該去哪些地方,尼亞加拉縣法院,尼亞加拉大瀑布區律師辦公室。他提出問題,而且堅持要得到答案。他不只是威脅說要傳喚證人,儘管他的確這麼說過。他才不聽跟班兒的隨從們說的那些模稜兩可、企圖敷衍他的「廢話」,就算在市長韋恩那裡,也不例外。面對那些受雇於當地政府的律師同行、行政官員,還有斯萬化學公司的董事們,德克一直都是如此。
斯萬化學公司的首席律師名叫布蘭登?斯金納,德克仔細了解過他的情況。他也知道德克?波納比。他們之間就算見面了不會熱情禮貌的打招呼,卻還是相互尊重的。斯金納比波納比大十多歲,相當富有,住在夏洛特附近河畔的莊園。
「至少,我們從不假裝是朋友。你我之間不需要虛偽。」
德克覺得有希望了。他很樂觀。他了解這些徵兆:一場公平較量之前的興奮。
他當然了解斯金納和其他的律師,因為辯護就是拖延,拖延,再拖延。他知道這些把戲,他自己也常用。把戲對於律師這一行業的人來說是必不可少的,如同手術器械對一個外科醫生那樣重要。但是這些可蒙不了他。拖延所造成的法律費用激增也無法打垮那些原告,因為德克為他們工作沒有收任何費用。
德克也許已經開始意識到,要停止再從自己的腰包里掏錢了。
「那又怎樣。我有的是錢。」
陷入地獄。我會淹沒在這裡。
德克居然在「海勒姆?S.斯萬」名字的旁邊發現了「安格斯?麥肯納」的名字,他感到震驚。安格斯,維吉爾?波納比的贊助人!那個老人看起來十分和藹,德克叫他爸爸啊,那是很久以前了。
德克還發現了維吉爾?波納比是麥肯納試驗公司的合伙人之一,這個公司在1939年重組,改名為麥肯納-斯萬化學公司;斯萬又在1941年買走了麥肯納的投資份額,形成了後來人們所熟悉的斯萬化學公司。這家公司趁著戰時武器生產工業的興盛,躋身於美國北部最興旺的企業之列。
「這些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我父親——」
德克的父親很少跟他談論這些。暮年時期,他似乎對商業和社交生活完全失去了興趣,或者說是十分反感。他那時的生活就是划船,釣魚,打高爾夫。他看起來總是和藹可親,很有紳士風度,他用這些來掩飾(德克現在是這樣推測的:他當時並沒有表現出來)深沉的憂鬱。德克的父母從中年的時候,就越來越疏遠,克勞丁喜歡社交,但維吉爾卻固執內向。和父親一起航行旅遊的生動畫面浮現在德克的腦海中,只有他們兩個人,他們很少語言交流,好像波濤洶湧的河流已經把他們融為一體,在這裡,什麼都可能發生。在其他時候,維吉爾?波納比總是保持敬而遠之的笑容。一個過著不屬於他自己生活的人。
多年以後,德克懷疑是否因為他的父親,這位大島鄉村俱樂部的成員,娶了個繼承了大量家產的女人,所以就開始視雷金納德?波納比為恥辱。那個蓄著鬍子、魯莽而勇敢的人為了榮譽還有幾百美元,死在了瀑布區。又或許維吉爾在背地裡一直都覺得很自豪。德克覺得有些失落,他父親從未對他提起過他的個人生活和情感世界。
後來德克逐漸長大,含含糊糊地知道他爸爸同安格斯?麥肯納,還有他兒子萊爾、埃利斯代亞的很多投機生意都有瓜葛。他們其中一個成功就是開發了殺蟲劑和除草劑;麥肯納試驗公司獲得了幾項專利權,公司被出售的時候這些專利權依然保留著,現在,維吉爾的繼承人還能靠它們收取分紅。(而且數額相當可觀。)斯萬買走麥肯納和其他合伙人投資份額的前兩年,公司在拍賣會上竟拍到了一條尚未完工七英里長的運河,就是愛的運河,用來傾倒廢料。這條神秘的運河從來沒有當過航道使用。它從1892年開始修建,是當地一個名叫威廉姆?T?樂甫①的開發商投資的;他雄心勃勃地計畫繞過尼亞加拉峽谷,把尼亞加拉河的上游和下游連結起來。但是樂甫後來破產了,於是就留下了只挖鑿了一部分的河溝。它坐落在這個只有兩萬居民的城市東邊一片荒無人煙的地方,這裡的工業才剛剛開始發展。和較大的港埠城市布法羅,北托納旺達的市郊還有拉克萬納一樣,當地的經濟繁榮始於1941年二戰的爆發。軍用交通工具,飛機,軍需物品,罐頭,還有靴子,手套,制服,甚至還有旗子!還有各式各樣的化工產品。戰爭對於尼亞加拉大瀑布的發展起了最大的推動作用,甚至超過了19世紀50年代的旅遊產業。
德克想起了24歲,和幾個朋友一起跑去參軍時的那種興奮的感覺。他怎麼也不會想到,對於那些留在家裡的美國人,包括維吉爾?波納比同他的合伙人,戰爭居然是一件莫大的好事。
1936到1952年間,所謂的愛的運河,其實就是條溝,被市政府和斯萬的公司用來處理垃圾和化學廢料。斯萬化學公司在這裡傾倒了成噸的垃圾,而且把在這裡處理廢物的權利賣給了尼亞加拉市,40年代,又把這權利賣給了美國軍隊,他們在這裡傾倒了許多和曼哈頓計畫有關的、神秘(有輻射)的戰爭化學廢料。1953年,斯萬化學公司停止了向愛的運河傾倒化學垃圾,並用土把這些危險的廢料埋了起來,接著,把這條污染嚴重、七英里長的運河以一美元的價格,賣給了尼亞加拉教育委員會。一美元!
合同上規定,斯萬化學公司永久性免除承擔任何傷害的責任——那些危險的廢料造成的「身體損傷或死亡」。
德克一遍一遍看著這些資料,簡直驚呆了。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怎麼能允許這種事發生呢?而且就在離現在不遠的1953年?也就是廣島和長崎被炸後的八年。當輻射的危害已經為人們所了解的時候。
斯萬化學公司是主要的污染者,但是垃圾的傾倒從麥肯達-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