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克開著車,在狂風暴雨中沿著費瑞大街向東疾駛,駛過第十大街和紀念公路;遠處的海德公園在幽暗的光線中就像一個明亮的綠色小島在水中漂浮。車開到這片地區,雖然他在這個城市生長,但對這裡幾乎是一無所知;這裡的空氣中瀰漫著奇怪的味道,和他車上這兩位乘客身上的氣味一樣——甜甜的,卻混雜著某種刺鼻的化學品的氣味。林肯車的雨刷來回擺動,保持寬闊擋風玻璃的視線清楚。德克感到這個黑髮女人在盯著他看,這讓他覺得很不自在。
她發出了孩子般驚愕的聲音:「波納比先生?」
「我是。你認識我?」
女人的眼睛瞪得很大,她甜美地一笑,說:「我當然認識你!波納比先生,我就是一連幾周一直想跟你說說話的大膽女人啊。還記得嗎?」
德克盯著她。黑衣女人!他剛才居然沒有認出來。
她叫妮娜?奧謝克,今天沒穿黑衣服,而是身著夏天普通的淺色衣服,棉質T恤和休閑褲,赤腳穿著一雙草編涼鞋,渾身都被淋透了。她的舉止並不讓人討厭,也沒有什麼像禿鷲的地方,只是顯得焦急憂慮。
德克覺得很慚愧,他也許誇大了這個可憐女人的危險程度。每次去德克事務所,她總是穿著正式的黑色或者是深色的衣服,像是處於服喪中的女人。而事實上,她確實在服喪期。
幾個星期之前,德克第一次見到她,當時並沒想過多留意她。他知道她是誰,或者他以為自己知道。他也明白她想讓他幹嗎,或者他原以為自己明白。於是德克就像一個膽小鬼一樣逃避著她的注視。
「也許我該向你道歉,奧謝克太太。」
「向我道歉?不,波納比先生。」
他覺得太尷尬了,無法向她解釋個中緣由,索性聽天由命吧。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後來回憶起當時的情景,德克發現其實自己完全可以把她們母女倆送到市區的公共汽車總站的;或者在把她們送到家的時候,拒絕她發出的邀請;或者在聽她激動哀求的時候,告訴她自己會考慮這個案子,然後離開她家。這所有的機會德克都錯過了,因為他熱情,想要做些該做的事。
德克被這個女人打動了,還有她的小女兒,這個小姑娘美麗而蒼白,有著太妃糖顏色的頭髮,但德克覺得她看上去有些不大對勁,顯得無精打采,溫順安靜。
這個小姑娘和他三歲的羅約爾完全不同,他的羅約爾總是一副精神頭很足的樣子,活力四射。
德克開車把她們送回了家,她們住在第九十三大街1182號的小木製平房裡,就在科文大道和一條被稱作「黑色小溪」的臭水溝附近。房子是淺黃色的,邊緣塗成了深綠色,離街道不遠,坐落在一個窄小的院子里,它旁邊是一些同樣廉價的房屋。房子看起來十分緊湊,就像是玩具模型。在波納比的月神公園22號,像這樣的房子也就是個能夠容納波納比兩輛車的車庫吧。
尼加拉亞瀑布的這個地方叫做科文莊園,在之後的幾十年中,這個地方和它所代表的現象,被生硬的速記符號所標記出來——愛的運河。那時,德克並沒有意識到這裡有運河,這裡看不到任何運河的影子,也沒有任何運河存在。科文莊園看起來還很新,房屋的主人們用柵欄圍出了自己的領地,裡面稀稀拉拉長著幾棵樹,德克看著這些樹,發現它們都很矮小,上面掛著向紙片一樣的葉子。他聞到了一股沼澤般的、帶點甜味的硫磺味道,好像在他下車的時候,那輛海綠色的車就會像小船一樣漂走。他剛一下車,豆大的雨點便打在了他沒有任何保護的臉上,但他仍然喊著笑著,如同這只是一場令人興奮的遊戲。他撐著他那把黑色的大高爾夫傘,盡量為妮娜?奧謝克和她女兒遮雨,他們一路小跑,進到了妮娜家裡。
德克在這兒待了將近兩個小時,帶著他的熱情,想要做一些正確的、有紳士風度的事情。
「阿莉亞,是我。我要工作到很晚,親愛的。突然有點要緊的事。」
阿莉亞的聲音很輕,好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至少十英里以外。「要緊的事?」
德克趕忙說:「並不嚴重,阿莉亞。不是我自己的事。」
「那好吧。早點回來啊,德克。你到家的時候孩子們可能都睡了,我給你留著熱飯。」
德克有一陣輕微的反胃。沒胃口!
他說:「親愛的,你想得真周到。太謝謝了。」
阿莉亞笑了:「哦,我們結婚了,我是你妻子。這是我的責任,不是嗎?」
德克得知:妮娜?奧謝克嫁給薩姆?奧謝克已經十年了,眼下薩姆正在帕里什塑料廠上夜班,這是國內最大的幾家工廠之一。他們家是六年前搬到科文莊園的,他們有個九歲的兒子,名叫比利,一個六歲的女兒,名叫愛麗絲,他們以前還有一個小女兒索非亞,1961年3月死於白血病,當時只有三歲。「是這個地方讓她中毒的,波納比先生。我沒有辦法證明,因為醫生不會這麼說,但我知道一定不會錯的。」
妮娜和薩姆的家以前也是這個地區的。薩姆出生於尼亞加拉大瀑布地區,他的父親在這裡的西方石油公司工作;妮娜出生於北托納旺達,她的父親在托納旺達鋼鐵廠工作了35年,去年夏天死於肺氣腫,死的時候年僅54歲。「我爸爸的死也和這個地方有關,」妮娜痛苦地說:「他的肺里有很多鐵屑。他咳嗽的時候經常咳出血,最後他幾乎沒法呼吸了。他知道自己的死因,工廠里的人也都知道,但是他們只會默默忍受。工廠里薪水很高,這就是問題所在。或者有可能工人們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不能確信。我們當時處理索非亞的問題就是抱著這樣的想法。她日漸虛弱,體重也越來越輕,她的白細胞不符合標準,但我們一直在祈禱,總以為她會慢慢好起來的。這種想法其實是錯誤的,正像我,曾經流產過。我總覺得只是一次意外。這總是難免的,就像走霉運一樣。但是接二連三出事,就得另當別論了。索非亞死的時候,我曾經想過讓醫生給她做個解剖手術,我的意思是我當時以為我想這麼做,但當別人告訴我什麼是解剖手術時,我立刻放棄了這個念頭。我現在真懷疑當時的決定到底對還是不對。白血病,正如縣裡的健康部門所說的那樣,是血液遺傳所致,還是另有其他原因呢?是否有什麼有毒物質呢?我能感覺得到的。就在這樣的陰雨天。他們告訴我空氣里沒有有毒物質,飲用水裡也沒有,他們已經化驗過了。或者只是他們聲稱已經化驗過了。波納比先生,我現在十分擔心愛麗絲。她體重沒有增加,也沒什麼食慾,我帶她去做血液檢查,她的『白細胞數量過少』——這意味著什麼呢?還有,比利在學校的時候經常頭痛,眼睛痛,還老是咳嗽。薩姆也是。」想到薩姆,她突然停了下來。
德克小聲地安慰著她。他感到非常、非常遺憾。他的聲音異常微弱,而這時,妮娜迫不及待地接著說:
「我只是想要公道,波納比先生。我並不是要錢,我只想為索非亞討個公道。我希望比利和愛麗絲都能得到保護,免受傷害。我希望造成愛麗絲夭折,還有其他鄰家孩子生病或死亡的那些人承認,這是他們的責任。我知道這裡一定有問題。你可以感覺到,有時候這種東西灼燒著你的眼睛和鼻孔。在後院,在許多人家的後院,都有一種噁心、古怪的黑泥滲出來,像油,卻比油要稠。我帶你去看看吧,我們家的地下室就有。在潮濕的天氣里,那東西就從牆壁里滲出來。打電話給市政府,秘書或其他人就說稍等一下,等著等著,電話線就斷了。親自去找他們,去市政大廳,也是就這麼一直等著。你可以等上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要是能一直活著,還可以等上許多年。在第九十九大街的學校里,波納比先生,孩子們能嘗得出來水的味道不對勁。他們在操場上玩耍,眼睛和皮膚都被灼傷了。學校的旁邊有塊空地,還有個水溝,孩子們在那裡玩兒的時候都被灼傷了。比利把那些『發燙的石頭』帶回家來——那是一種磷礦石,有棒球那麼大,朝地上一扔就像放鞭炮或是像燒木柴一樣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孩子們怎麼能玩兒這種鬼東西呢?我和校長談過。他態度很不友好,對孩子沒有絲毫的同情心。原以為他一定會關心學校的學生們的,但事實並非如此;他對我態度粗暴,就好像我精神不正常,而他根本沒有時間去理會這樣一個熱心過頭了的母親。他對我說,比利應該老老實實待在學校的管轄範圍之內,不要在水溝和空地那裡玩耍,而事實上,孩子們正在操場上玩兒的時候,那種黑色的東西都會從裂縫中冒出來。我拍了很多照片,波納比先生。還有索非亞的照片,我想讓你看看。比利?比利,過來。」
那個有些自命不凡,亞麻色頭髮的小傢伙剛才一直在客廳門口轉來轉去,這會兒才磨磨蹭蹭走過來跟波納比先生打招呼——「他是位律師,比利,非常有名望的律師。」
德克一激靈。非常有名望!
「我想讓比利轉到別的學校,但他們不同意。他們只要對一位家長讓步,就等於承認這裡確實有問題,所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