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5

他媽媽曾多次向德克允諾:夏洛特的繼承人是德克,而不是他已婚的姐姐們。他理所當然要在那裡生活,在那裡生兒育女。既然終有一天會是那樣——按照波納比太太完美的邏輯推論——現在為什麼不能呢?為什麼不能像那些同齡人一樣,結婚,然後安定下來呢?克勞丁仍然住在那裡,夏洛特有「她自己」的地方,當然還有足夠大的地方供德克一家人居住;莊園附近有河流,有船塢,有無人再用的高速遊艇,還有德克小時候喜歡的帆船,她還想像德克的孩子們會多麼喜歡它,爸爸會帶他們到河上,教他們划船……

「可我還沒結婚呢,媽媽,連定婚都還沒有呢。」德克不耐煩地說。「您忘記了吧。」

克勞丁冷冷地說:「不,德克。我從沒忘記。」

克勞丁開始很輕率地對待兒子,還總是一副說教責備的樣子。沒有人像她那樣跟德克說話;而他只能默默容忍,還要仍然愛她。

她是一隻美麗怪異的大蜘蛛,盤踞在夏洛特房間里她那張網上,她在等待。

很久以前,是1970年吧,克勞丁?波納比首次踏入布法羅的社交圈。那時候的她體態豐滿,纖纖細腰,生得一副時下最流行的沙漏形的好身材,自然金黃色的頭髮,一張孩子一樣可愛的臉龐,朱唇飽滿。後來她嫁給了維吉爾?波納比,尼亞加拉大瀑布地區的企業家,他是尼亞加拉大瀑布當地一個富人的養子。像許多有錢人家的漂亮女人一樣,別人總是原諒她的錯誤,包容她性格中的缺點。那驚人的美貌逝去的時候——她為此曾在絕望之中度過了一兩年——才開始試著去「學好」。也許已經太晚了,也許是她厭倦了「仁慈」。當然,她厭倦了宗教信仰。如果不是為了炫耀自己、為了感受眾人艷羨的目光的話,對於克勞丁?波納比來說,參加周六的宗教儀式是沒有必要的。她是個比較年輕的寡婦,有一大群男性朋友、護花使者、情人(?),但交往時間都不長。剛過50歲那會兒,她終日因容貌而困惑不已,歲月在她白皙嬌嫩的皮膚上無情地留下了印記。有幾年,她一直想去做整容手術,由於替她擔心,家人被折騰得疲憊不堪,如果手術中出現失誤怎麼辦?——如果整容之後不會變得更漂亮怎麼辦?這絲毫不會影響到孩子們對她的肯定:她很漂亮,儘管事實上,她就是個漂亮的中年女人。可是克勞丁不聽別人的勸告。「我討厭這樣。我恨自己。我討厭照鏡子」。因為克勞丁清楚地記得鏡中的自己曾是多麼美麗,而如今卻今非昔比。

她真的很悲傷吧,德克心想,媽媽曾經是個那麼愛交際的女人,如今卻成了一個隱遁者。如果應邀去老朋友家裡玩兒,她常常提早離開,不作任何解釋,也不道別。在尼亞加拉大瀑布地區布法羅大島的高級私人俱樂部里,她和已故的丈夫過去可是那裡的座上賓,她抱怨說現在沒人注意自己了:「人們朝這邊看,但不是看我。根本沒有人看見我。」

孩子一樣的抱怨,卻出自一個老年女人之口。

德克的姐姐克萊麗絲和西爾維亞不同意她那麼說,對她們和孩子們來說,她是很重要的。聽到這些話,克勞丁一臉的冷淡和不耐煩,這樣,你就會知道:對這些人來說很重要,對她來說毫無意義。

於是,克萊麗絲和西爾維亞更加不滿,不停地向德克抱怨。她們說自己小的時候媽媽根本就沒有盡到做母親的職責,所有的事情都是由保姆來做,儘管克勞丁很喜歡兒子德克,強健帥氣,性情溫和,脾氣溫順。姐姐們厭惡地說:「媽媽只想得到男人的關注。對她來說,什麼都是性。」

德克暗自琢磨,不對,對克勞丁來說,性根本算不上什麼,或者說曾經算什麼,但是虛榮才是最重要的。

他總是感到很內疚,媽媽明顯偏愛他,經常給他錢,私下給他買禮物,理所當然地把他當小孩子看待,即使他已經是個20多歲的成年人、表示要獨立之後,她也是如此。

在她快60歲的時候,有段時間她患上了抑鬱症,最終克勞丁還是毅然決定去整容,手術是在布法羅一家醫院裡做的。術後,她敏感的皮膚青腫了好幾周,眼睛充血,左半邊臉不能動,毫無表情。現在她不敢笑,臉上也不能有任何錶情,因為她只有半邊臉可以表達這些東西了。「還魂屍!我現在是還魂屍,一個徹頭徹尾的還魂屍,」她痛苦地說,不過還是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活該。維吉爾會嘲笑我的。『你想再婚?』——『你以為還會再有男人愛上你?』我這是自作自受,一個老女人企圖裝年輕。」

德克知道,做了手術,就無法改變。神經已經被破壞了,克勞丁面部和耳後的神經組織被永久性地破壞了,手術之前,她簽過協議,同意如果醫療失當,將不追究醫院任何責任。

接下來,各種各樣的疾病對她糾纏不止,支氣管炎、貧血症、疲勞。可怕的疲勞!儘管克勞丁不做任何鍛煉,但她還是疲憊不堪,有時候甚至連穿衣服的力氣都沒有。她經常一睡覺就是12個小時。經過數周的堅持,克勞丁終於說服了德克要把人帶回家去看望她,可當德克帶了個(他以為)可能會與之結婚的迷人的年輕女子去看她時,克勞丁卻讓埃塞爾帶話到樓下「波納比太太今天不舒服,她向你們表示歉意」。

現在克勞丁很少離開夏洛特,也很少請人到家裡做客,包括親人們。孫兒孫女們太聒噪,讓她不安,而女兒們愛吵架,讓她厭煩。德克覺得她似乎把自己親手培養出來的傷痛當成了一筆精神財富;她已經成為了自身虛榮的受難者,她把虛榮理解為別人要剋制奉承她時的殘忍,而一直以來,她都認為人們對她加以讚美是理所應當的。她憤憤不平地說:「我嫉妒那些長相普通的女人們。『美麗的』女人們無非就是那樣——『美麗』——沒什麼特別的,她們不知道自己缺什麼,但是我知道。」

六月底的一天,德克驅車到島上,他要在夏洛特度周末。大瀑布那段痛苦的經歷使他疲憊不堪,失眠困擾著他,使他經常無端發怒,在月神公園的城市住宅里,他覺得自己像一團火一樣。那裡離尼亞加拉大峽谷太近了,你都能聽到大瀑布的轟鳴聲,還摻雜著自己血液的咆哮聲,即使是在夏天,也能感覺得到被風吹過來的飛沫。帶著滿心的憂慮,德克逃回了夏洛特,那裡有媽媽在等著他,那隻在網上瑟瑟發抖的溫和的黑蜘蛛。

克勞丁透過虛掩的卧室門跟德克打了個招呼。

因為今天不是她的「好」日子。她不準兒子看見他,更別說親吻她了,儘管兒子能來她很高興。兒子去卧室看她的時候,克勞丁只允許德克背朝著她坐著,自己躺在躺椅上,頭上包一塊濕毛巾,以免患上偏頭痛,這讓德克很沮喪。她說話的聲音有點顫抖,一副責備的口吻:「親愛的,你不看著我照樣可以說話的。我們沒有必要總是面對面。」

德克一想到她那張臉就忍不住想笑,可有那麼好笑嗎?

晚上,克勞丁感覺好一些了,他們就在樓下共進晚餐,屋子裡燭光搖曳,光線昏暗,氣氛浪漫。即使在這時,克勞丁也不允許德克仔細看她的臉。

但埃塞爾除外。她是家裡的女管家,伺候波納比太太30多年了,很顯然,除了她之外,克勞丁不再直面任何人。

德克痛恨這一切,他那麼有魅力、通情達理的媽媽怎麼會變成了一個怪物?她才63歲啊!

克勞丁總是逮住他問個不停,這次也不例外。德克倒上紅酒,母子二人對飲起來,喝了很多。酒杯一空,克勞丁總是要大驚小怪一番,二人之間的玩笑也僅此而已。

德克間接提到了大瀑布的那段「痛苦的經歷」:一個年輕人跳下了馬蹄瀑布,七天之後才找到屍體,他無償參加了搜尋工作,被牽涉進去……在某種程度上被牽涉了進去。

克勞丁說話的時候,聲音有點顫抖,語氣里含著責備:「你不是總這樣嘛,親愛的,總是摻和陌生人的事情。居然還去冒險,太可怕了。」她是尼亞加拉大瀑布當地人,對大瀑布漠不關心,她鄙視那些從「世界各地」湧向那裡的觀光者;也許她自己從沒去過。(「當然啦,我看過明信片;如果喜歡那種東西的話,它確實很引人注目。」)像所有的當地人一樣,克勞丁知道自殺意味著什麼,不過她總是將它和感情失意、生意失敗或極度瘋狂聯繫起來;那都不關她的事。即使她知道公公雷金納德?波納比是個英勇無比的傳奇人物,也知道他是1872年掉進大峽谷去世的,但是,即便是在開玩笑的時候,她也從沒提到過他。

德克的爸爸,維吉爾?波納比,是在特殊環境下長大的。他母子二人被送到尼亞加拉大瀑布當地一個銀行家的家裡,銀行家名叫麥肯納,是位慈善家,還是基督教慈善聯合會的官員。

克勞丁對德克近來的那段遭遇並沒有多大興趣,這一點都不奇怪。德克知道,姐姐們已經把報紙和雜誌上的那些東西剪下來給她看過了,她們肯定認得出德克,不過,克勞丁一定是看都沒看就扔掉了,「『大瀑布的寡婦新娘』——那麼粗俗的標題,不用再看了。」

過了一會兒,德克想把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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