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身後,守門人朝他喊叫。大瀑布在隆隆地咆哮,他幾乎聽不到守門人的聲音。
左手邊的尼亞加拉大瀑布在奔騰翻滾,聲響震耳欲聾。你會想,就像當地印第安部
落人曾認為的那樣,瀑布是有生命的,只有用獻祭者的身體才能將它安撫平息。這
是一條飢餓之河,永不滿足,其源頭不為人知。前方便是這宏大的瀑布。就他的視
線透過升騰的水霧飛沫所看到的,大瀑布在馬蹄瀑布處進一步延伸。(閃爍不定的
小彩虹在霧氣中調戲別人似的時現時滅,像是頭腦中縹緲的幻想,又像舉止輕浮的
交際花,引誘著遊客們目瞪口呆地欣賞讚嘆,引誘著遊客們微笑不已。如此這般毫
無用處的美景,卻被毀滅的力量所包圍。)吉爾伯特幾乎看不到,但他知道大瀑布
就在眼前。這就是他的目的地水龜角,從地圖上得知,此處位於小島的最南端。大
瀑布的聲響太嘈雜了,好像把人帶入一種催眠的平靜狀態。飄飛的水霧遮住了他的
眼睛,不過現在視覺對他已經是多餘的了。討厭的眼鏡總是從鼻樑上滑下來。他一
直對眼鏡都很厭惡。十歲時便被診斷出患有近視。這就是吉爾伯特的命運吧!他摘
下眼鏡,猛地將它拋向空中,這是他一生中從未嘗試過的動作。終於擺脫嘍,永遠
擺脫啦!
剎那間,他就來到了欄杆旁。
在水龜角。
這麼快?
他的手試探著抓住了欄杆的最高一級。他抬起右腳,鞋底光滑使他腳下一滑,
幾乎失去平衡,他很快調整過來,像雜技演員在欄杆頂上做平衡表演似的,頭腦一
邊還一直迴避著那種不可思議、困惑茫然的情緒:你不是認真的,吉爾!這太滑稽
了,你畢業的時候是班裡的尖子生,他們還送給你了一輛新車,你不能死。然而,
還在他沉浸於自豪感中時,他越過了欄杆,滾滾洪流中,他瞬間即被奔涌的大浪橫
掃向前,威力之大如同機動車一般,一眨眼的功夫,他的頭顱便被撞得粉碎,大腦
和那似乎永不停歇的不朽之聲也永遠地灰飛煙滅了,好像聲音從來沒有存在過似的
;也就在瞬間的十秒鐘內,他的心臟停止了跳動,就像一隻機械零件被撞碎了的鐘
表。他的脊骨咔嚓一聲折斷了,折斷了,像風乾了的火雞被歡笑雀躍的孩子們擰斷
了胸叉骨一樣,他的身體好似破玩具般被死沉沉地甩到馬蹄瀑布腳下,撞到岩石上
被拋向空中,又被滾滾漩渦和閃爍著的微型彩虹吸到水下,起起伏伏,而憑欄水龜
角的欄杆,沉醉在這令人驚駭的景象中,它是獨一無二的見證者——雖然過不了多
久,水流就會將一切從大瀑布腳下捲走,水流而下經過四分之三英里的距離,穿過
漩渦急流然後到達魔鬼洞急流,他的屍體會在這裡被水渦吸進無底的深淵,卷進水
的陷阱中去——斷肢殘體會在水中急速迴旋,像錯亂的衛星在運行軌道上一樣瘋狂
旋轉,直到仁慈萬能的上帝創造出奇蹟,讓他那腐爛的屍體充滿氣體,讓它漂浮到
漩渦湧起的泡沫表面,從而逃脫劫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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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的,她會袒露自己的。
是啊,你能看出來。瞧她的眼神兒。可憐的女人!
彩虹大酒店的每一名員工都無法肯定地說出,她是何時最早出現在大堂的。這
位紅髮女人很快在眾人的猜測和想像中出名了,人們都把她看作是大瀑布的寡婦新
娘。這是1950年的6月12日,大約上午十點半,此時此刻已經有些人開始注意到她
了,儘管還沒有特別地在意。彩虹大酒店的大堂十分寬敞,卻也人滿為患。匆匆經
過的門童可能朝她蹣跚前行的方向走來,兩人幾乎撞個正著,門童慌慌張張地向她
道個歉,然後繼續大步流星地走過。咖啡廳的侍者會自稱就在那個時間見到過她—
—「或者是和她長得像的什麼人。」然而,此時正是六月——新婚的季節啊。這時
,正值尼亞加拉大瀑布蜜月的季節,位於風景大街上的老式的維多利亞彩虹大酒店
門庭若市,人們都沉浸在歡樂的海洋中,來往者大都成雙入對。前台左右裝飾著華
麗的金黃色渦卷形飾物,櫃檯上方懸掛著旭日形的鐘錶,表的下方,微笑的丘比特
高高地向上托舉著。讓愛征服一切。大堂中央,男人們盤腿坐在鋪著坐墊的柳條椅
上,抽著雪茄、煙袋。一般大都在吸著煙。一走入大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彩虹門
廊,這是高消費的餐館,供應周日的早午餐①。大堂後部是咖啡廳,準備有晚早餐
和其他快餐,這裡植有盆栽樹和熱帶花,輕鬆自然,環境幽雅。高高的檯子上,一
位飄飄欲仙的年輕女豎琴師正在彈奏著愛爾蘭獨奏曲——「丹尼男孩兒,」「特拉
里① 玫瑰」和「愛爾蘭搖籃曲」。大堂不斷傳來擴音器里一位不見其人的男播音
員的聲音,一遍遍地呼喚著客人的名字。如此喧鬧不堪的場面!就像一個發出嗡嗡
哼哼的聲音令人身心歡愉的蜂箱,又像是沙沙作響震撼咆哮的大瀑布。
你幾乎都要飄飄蕩蕩地漩進這如痴如醉的去處了,於是失落了所有的思緒。你
會拜倒在豎琴精巧修長的琴弦發出的樂音符咒之下,幾乎居高臨下俯瞰了所有的擁
擠喧囂。你會發現自己定定地站在一個點上,不知道身處何地也不知道出於什麼緣
由。
她獨自一人。如此引人注目。所有人都結伴而行,或匆匆趕往什麼地方。而她
卻不同。
乍看上去,這位寡婦新娘一點也不像新娘,更不像寡婦。她穿著一件印花的襯
衫,像是高中生在畢業典禮上穿的,衣服上裝飾的絲帶用深紅色的緞料製成,打成
了個無精打採的蝴蝶結,她那精美的珍珠母扣子卻被她歪歪扭扭地扣到了喉嚨處,
好像她很冷似的。她那呈出暗淡鐵鏽色的頭髮打著不熟練的法國卷,現在已經鬆散
了,髮捲上本來還別著一枝粉紅色的玫瑰花蕾,現在卻已經萎靡凋垂了。她削瘦不
堪的腿上的長筒襪本來就大一兩號,現在早已垂到了腳踝處。腳上穿著專賣的中跟
皮鞋,這是禮拜日在教堂穿的鞋。她面色發黃,斑斑點點的雀斑好像是骯髒的雨點
一樣,有時看上去像污漬,好像蠟筆畫被擦掉了些一樣。不久,酒店的服務員就會
把這些詳細報告給克萊德?考博恩這位彩虹大酒店的所有者,說一個像「夜遊者」
的身影,獨自一人,舉止怪異地走在大堂的喧鬧之中,動作緩慢、踉踉蹌蹌。過了
一會兒,她又站在電梯旁,深情焦急地望著電梯門,彷彿等待著什麼人的出現。過
了大約20分鐘,就在豎琴師暫停演奏時,紅髮女人看樣子好像是被驚醒了,帶著驚
懼的神情四處張望著。眨眼間,她就離開了咖啡店,從人們的視線里消失了。可是
過了一會兒,她又出現在那裡:在大堂中央,或者在客人們集會的休息室,人們或
站或坐,抽煙讀報。而就在此處,可以看出紅髮女人在看那些男人們時,眼中透著
童真的專註神情卻茫然無所依,她把他們看得很不自在。幾個男人還和紅髮女人搭
話了,當然很禮貌,但是她卻一邊搖頭,一邊很快地躲開了,好像是在說沒有,現
在她終於明白了,說話者她不認識,也不是她想找的人。「我可以看出來,她要找
的不是他們,根本不是那回事兒,這些發牢騷的人裡面沒有一個是她要找的。」(
雖然後來這其中的好幾位男士,與紅髮女人相遇過的男士,都接受了當地媒體的采
訪。不錯,你能看出來。她要找的人是她的丈夫,但她羞於啟齒,不敢說出他的名
字,或者也有可能,她把丈夫的名字給忘了。但不管怎麼樣,她知道他已經死了,
她驚呆了,我真為她難過!)
門童後來又敘述說,紅髮女人再次出現在電梯間里時,她靠在一邊站著,頭垂
著,目光偷偷的游移,避免和別人的眼神相遇,客人們進進出出從她身邊經過,好
像清泉在石上快速的流。後來她隨水漂蕩到彩虹門廊的門口,一位服務員在那裡和
她說過話——「我感覺好像是和殭屍說話,她很禮貌,但是目光里透露出冷酷無情
。」他看到她正順著通向夾樓① 的樓梯向上走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