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3 弗吉尼亞 28

傑伊前往威廉斯堡期間,莉茜收到了母親的來信。最先引起她注意的是寄信人地址:

阿伯丁聖約翰教堂牧師宅邸

1768年8月15日

母親為什麼會從阿伯丁的牧師住處來信?她繼續往下讀:

親愛的女兒:

我有很多話要告訴你,容我一件件寫下來。

我返回格倫高地後不久,你的兄長羅伯特·詹米森就接手了莊園事務。如今家中的債務都由喬治爵士償還,我也不好反對。羅伯特要求我離開莊園的大宅,住進一處破舊的狩獵屋,以節約開支。老實說我並不願意,但羅伯特態度強硬。不得不說,在他身上看不出絲毫家人的體貼。

莉茜怒火中燒,但卻無能為力。羅伯特居然把她的母親從自己家趕走?!她想起決定嫁給傑伊時羅伯特放的狠話:「就算我得不到你,格倫高地也還是我的!」當時似乎覺得他是痴人說夢,現在卻成為現實。

莉茜咬著牙繼續讀信:

此後,約克神父說他亦將離開。他在霍克村當了十五年牧師,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他過早喪妻,想換個環境也情有可原。然而,想必你也能想像,正在我需要朋友的時候,這個消息對我來說是怎樣的打擊。

親愛的女兒,說到這裡我真是羞於啟齒: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居然開口向我求婚!!而我也答應了!!!

「老天爺!」莉茜不禁大叫一聲。

如今我們已經完婚,並搬到阿伯丁居住。我現在就在這裡給你寫信。

很多人會說,作為哈林姆勛爵的遺孀,這無疑是屈尊下嫁。然而我最清楚,這頭銜只是徒有虛名,而他對上流人士的想法也毫不在乎。我們生活得很平靜,人們都稱我為約克夫人。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幸福。

信上還交代了其他內容:三個繼子女、牧師宅邸的傭人,約克先生的首場佈道以及教會的其他姐妹。母親結婚的消息太過意外,莉茜根本無暇顧及其他。

她從沒想過母親會再婚。而這當然也在情理之中:母親才四十歲,興許再生幾個孩子也不一定。

一種漂泊在外的孤獨感令她猝不及防。格倫高地一直都是她的家園。雖然懷孕的她現今在弗吉尼亞和丈夫一起生活,她還是會時常惦念高地莊園——一個必要時可以返回的避風港。如今,它卻落入羅伯特手中。

一直以來,莉茜都是母親生活的重心所在。她以為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如今,母親成為神父的妻子,和丈夫的三個孩子一起相親相愛地生活在阿伯丁,興許很快將又添新丁。

如此一來,種植園就成了莉茜唯一的家,而傑伊也成了她唯一的親人。

反正她已下定決心,要在這裡活得有模有樣。

她所擁有的許多東西都令人羨慕:一棟大房子,千畝農田,英俊的丈夫,身邊還有奴隸供她差遣。家奴們都很尊敬這位女主人:莎拉負責做飯,胖貝兒負責打掃,米爾德里得做她的貼身女傭,有時還在桌前侍餐。貝兒有個十二歲的兒子吉米,在家裡做馬童。吉米的父親多年前被賣到別處。除麥克以外,莉茜對很多下地幹活兒的工人還不太熟悉。她對監工科比的印象不錯。後屋打鐵的卡斯人也不錯。

莫傑府的房子寬敞氣派,但住在裡面覺得空空蕩蕩的。它太大了,在裡面養六個孩子、祖父母外加幾個姨媽都綽綽有餘,還得有一大群奴隸在各個房間點蠟燭,侍奉一群人的餐食。夫婦倆守著這麼大的房子,實在過分冷清。然而種植園景緻優美:茂密的樹林,廣袤的坡田,涓涓溪流不計其數。

莉茜知道,傑伊與自己所想像的有很大差距。帶她下礦井時,莉茜以為他也有著無拘無束的天性,實則不然。他背著莉茜在格倫高地開採煤礦,讓她從此動搖:在那以後,莉茜再也無法像以前一樣愛他。夫妻倆不再有清晨的歡愛,一天到晚也難得聚在一處。雖然午飯和晚飯還是一起吃,但再也不像從前一樣在飯後圍坐在火邊,手牽手閑敘家常。也許傑伊也同樣失望:莉茜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完美。然而後悔無濟於事,他們必須彼此扶持。

儘管如此,莉茜仍時不時有遠走高飛的衝動。每每如此,她都想到腹中成長的胎兒。孩子需要父親,她不能只想著自己。

傑伊並沒有過多討論孩子。他對此似乎並不感興趣。但是當孩子出生時,尤其如果是個男孩子的話,他的態度會改變的。

她把母親的信塞進抽屜。

給家奴交代好一天的家務後,莉茜拿起外套出門。

已經到了十月中旬,氣候微涼。轉眼間他們已經來了兩個月。她穿過草地往河邊去。如今已懷孕六個月,腹中已經有了胎動——有時寶寶踢得還很疼。她放棄騎馬,改為步行,擔心騎馬會傷及孩子。

雖然不騎馬,她還是堅持每日在種植園轉悠,一走就是好幾個鐘頭。獵鹿犬羅伊和雷克斯總是陪伴在她身邊。莉茜密切關注著種植園的工作,傑伊則毫不關心。她看大家處理煙葉、扎捆計數,看工人削木扎桶,看牧場的牛馬和院里的雞鴨。今天是星期天,工人們的休息日,她也正好趁索爾比和萊諾克斯不在四處打聽打聽。羅伊跟著她,雷克斯趴在門廊懶得動彈。

到了煙草收割的時節,還有很多工序要進行:曬葉,晾葉,摘葉,壓葉,然後裝桶運往倫敦或格拉斯哥。目前正在收割「溪流區」的冬麥和「矮橡區」的大麥、黑麥和苜蓿。活兒最累的時期已經過去,工人們不必從早到晚勞作田間,天黑了還得點著蠟燭干到半夜。

莉茜想,工人們辛苦勞動,理應得到犒賞。即使是奴隸和囚犯也需要鼓勵。她突然萌生了辦派對的想法。

她越想越喜歡這主意。傑伊雖有可能反對,可反正這一兩個禮拜他不在家。從這裡到威廉斯堡要走上三天,等他回來時,派對早就辦完了。

她沿著拉帕漢諾克河的岸邊漫步,反覆考慮著剛才的主意。這裡水淺多石,上游的弗雷德里克斯堡標註著航行區。莉茜繞過一簇半淹在水中的灌木,突然停下了腳步。一個男人正背對著她,站在齊腰深的水裡洗澡。那人正是麥卡什。

羅伊先是聳起鬃毛,隨後也認出了麥克。

上次他一絲不掛地下河還是一年前的事。莉茜記得自己用襯裙為他擦身。那時,一切都是那麼自然,如今卻像夢境般光怪陸離——月光,流水,強壯而脆弱的身軀,她抱著他,用身體為他取暖。

莉茜後退幾步,看著他上岸。麥克依舊是一絲不掛。

她又想起從前的時光:一天下午,她在格倫高地嚇到一頭在溪邊飲水的小鹿。整個情景彷彿一幅圖畫重現在她眼前:她在林間現身,兩三歲的小鹿近在咫尺。它抬頭望著她。河岸坡陡,小鹿不得已朝莉茜的方向而來。它踏出水域,健美的側腹上掛著晶瑩的水珠。莉茜手持獵槍,蓄勢待發,然而如此近的距離卻讓她難以下手。

看著水滴從麥克肌膚上滾落,莉茜想:經歷了千辛萬苦,他依然像年輕的野獸般雄壯威猛。正在他穿褲子時,羅伊奔了過去。麥克一抬頭看到了莉茜,突然僵在原地,一動不動。他道:「背過身去!」

「該背過身的是你!」

「我先來的。」

「這是我的地盤!」想來奇怪,麥克隨隨便便就能讓莉茜發火。他惹上官司,在農場干苦力,而她是貴婦。但麥克也並未因此就禮讓三分——彷彿一切都是天意弄人,莉茜並非高人一等,而麥克也未覺矮人半分。他的放肆雖然讓人惱火,但至少光明正大。麥卡什從不狡猾詭詐,相比之下,傑伊卻時常令她覺得不可思議。莉茜搞不懂傑伊的心思,每次她提出質疑,他都帶著戒備,彷彿有人指責他一樣。

麥卡什一邊系褲繩,一邊饒有興緻地看著莉茜:「我也是你的。」

莉茜望著他的前胸,那裡又重新變得結實有力。「我以前還見過你光著身子呢。」

對峙突然消失,兩個人哈哈大笑,就像以前在教堂門口聽埃斯特訓斥麥克時一樣。

「我打算辦個派對,招待工人們。」

麥克穿上襯衣:「什麼樣的派對?」

莉茜情願麥克赤裸著上身再多待一會兒,她喜歡看麥克的身體:「你喜歡什麼樣的?」

他若有所思:「後院點篝火那種。其實大伙兒就想吃點好的,肉要多。平時肉總不夠吃。」

「他們愛吃什麼?」

「嗯……」麥克舔了舔嘴唇,「廚房裡的煎火腿就特香,饞得大伙兒胃疼。還有番薯和小麥麵包,平時這些都吃不上,只有粗玉米麵包。」

莉茜慶幸找麥克商量對策,還真幫了不少忙。「他們愛喝什麼?」

「朗姆酒。但有幾個工人喝多了就容易打架。依我看,還是蘋果酒或啤酒好些。」

「好主意。」

「要不要來點音樂?黑人都喜歡唱歌跳舞。」

和麥克一同籌劃派對,莉茜樂在其中:「好啊,可誰來演奏呢?」

「有個自由黑人叫佩珀·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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