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2 倫敦 24

審判當日,犯人們凌晨五點就被叫醒。

起來沒多久,德莫特·萊利便送來了西裝。那是德莫特結婚時穿的,麥克深受感動。他還帶來了剃鬚刀和一小塊肥皂。半小時後,麥克梳洗得乾乾淨淨,自我感覺可以面對法官。

麥克、科拉、佩哥三人和其他十多個犯人一起被綁著走出監獄,沿紐蓋特大街拐上老貝利街,然後穿過巷子到達中央刑事法庭。

卡斯帕·格爾登遜在法庭跟麥克碰頭,將出庭的人物做了介紹。門前的院子里擠滿了人:控告方、證人、陪審員、親友、旁觀者都等在那裡,此外可能還有些妓女和扒手在尋找生意。犯人們穿過院子進了受審間。已經有相當一部分犯人等在那裡——想必是來自其他諸如弗里特、布萊德威爾以及路德門等地的監獄。從那裡麥克可以看到威嚴的刑事法庭。石階連通著法庭底樓,正面除入口還有一排立柱。廳內的法官席居於高台之上,兩側分別隔出陪審席以及供法庭官員和特權階級就坐的觀摩台。

這地方讓麥克想到話劇——而他自己就是劇中的反派。

他無奈地看著漫長的審判日就此開始。第一個被告是個女人,被控從商鋪偷竊十五碼麻絨混紡布——一種亞麻和羊毛混合編織的便宜布料。原告是店老闆,他估計這塊布值十五先令。證人是商鋪的夥計,賭咒說那女人拿起布匹就往門外走。一意識到被人發現,她就扔下布匹撒腿就跑。被告聲稱她只是拿著看看,並不想偷走。

陪審員聚在一起討論。這些人都來自所謂的「中間階層」,都是些小商戶、富裕技工和商鋪老闆。他們痛恨社會混亂與偷盜行為,但也不相信政府,因而個個主張捍衛自由——至少是他們自己的自由。

陪審團判女人有罪,但裁定布匹價值為四先令——比實際價值低了許多。格爾登遜解釋說,如果贓物的價值在五先令以上,她甚至可能被判死刑。如此判決的意圖在於避免法官裁定死刑。

然而判決並不會立即進行,女人必須等到一天結束,所有的判決將一同宣布。

整個審理過程進行了不過十五分鐘。接下來的案件審理同樣迅速,幾乎沒有幾個超過半小時。下午三點前後,科拉和佩哥一起接受了審訊。麥克知道:所有的過程事先早有安排。但他依舊雙手交叉,盼望著一切能順利進行。

傑伊·詹米森出庭作證,稱科拉在街上跟他搭話,而佩哥趁機行竊。他提出傳喚西德尼·萊諾克斯出庭,正是他目擊現場情況,還提醒了傑伊。科拉和佩哥都沒有提出異議。

作為報償,喬治爵士出庭作證。據他所說,正是有佩哥和科拉大力協助,另一名犯人才成功落網。他請求法官將死刑改判為流放海外。

法官同情地點點頭,判決仍要等到當日最後宣布。

幾分鐘後,麥克的案子受到傳喚。

莉茜滿腦子都是麥克受審的事。

下午三點,她吃過飯。傑伊一天都在法院,由哈林姆夫人上門來陪女兒。

「親愛的,你好像豐滿了不少,」哈林姆夫人道,「最近胃口不錯?」

「恰恰相反,」莉茜道,「有時候甚至一見到吃的就噁心。想必是因為要去弗吉尼亞而太過興奮。現在還有這討厭的審判。」

「那不是你該操心的事,」哈林姆夫人斷然道,「比他罪輕的每年都要絞死幾十個。不能因為你們是發小,就去給他求情。」

「您怎麼能肯定他一定有罪?」

「要是他沒做壞事,就不會被定罪。他肯定跟那些沒頭沒腦加入暴亂的人一樣。」

「可他不一樣,」莉茜反駁道,「傑伊和喬治爵士處心積慮要引發暴亂,這樣就可以逮捕麥克,結束罷工——這是傑伊親口告訴我的。」

「那他們一定有這麼做的理由。」

莉茜眼淚婆娑:「媽媽,難道您不認為這樣是錯的嗎?」

「莉茜,這件事與你我無關。」她堅定地說道。

莉茜吞了一大勺果泥甜品,想藉此掩飾心中的難過,然而甜品卻令她反胃。她放下勺子:「卡斯帕·格爾登遜說如果我上庭為麥克求情,就能救他一命。」

「在法庭上公然跟自己的丈夫唱反調,那簡直天理難容!這種事想都不該想!」媽媽震驚了。

「可是人命關天啊!想想他可憐的妹妹——要是她知道麥克被絞死,那該多傷心啊。」

「親愛的,他們是礦工,跟我們不一樣。這些人命賤,不像我們那麼惜命。哥哥死了,他妹妹醉上一場也就繼續下井幹活了。」

「媽媽,我相信這一定不是您的真心話。」

「也許我有點誇大其詞。但有一點我可以確信:為這種事操心沒有任何益處。」

「可我忍不住。他年輕,勇敢,只希望能過上自在日子。我實在不忍心眼看著他被弔死。」

「你可以為他祈禱。」

「我祈禱,」莉茜道,「一直在祈禱。」

負責起訴的是奧古斯都·皮姆律師。

「他接受過很多政府委託,」格爾登遜小聲對麥克道,「他們一定是花了錢請他來起訴。」

連政府也想要他的命,這愈發令麥克沮喪。

格爾登遜來到法官席,對法官說:「法官大人,既然控方為職業律師,可否允許我來為麥卡什先生辯護?」

「當然不行,」法官道,「如果麥卡什無法在陪審團面前自證清白,想必也打不贏官司。」

麥克一時說不出話,他甚至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現在只能靠自己了。好,那就反抗到底!

只聽皮姆道:「事件當日,一批煤炭送抵約翰·庫珀先生——也就是『黑傑克』位於沃平高街的煤場。」

麥克糾正道:「不是當日——是當晚。」

法官道:「請不要亂說話。」

「這不是亂說,」麥克道,「哪有大半夜十一點運煤的?」

「保持安靜!皮姆先生,請繼續。」

「押運人受到一群罷工中的卸煤工人襲擊,沃賓士安機構也收到了舉報。」

「誰報的?」麥克問。

皮姆答道:「『煎鍋』酒館的老闆哈羅德·尼佩爾先生。」

「他自己就是包工頭!」麥克說道。

法官道:「相信他一定是位正直的商人。」

皮姆繼續道:「地方治安法官羅蘭·麥克弗森到場宣布發生了暴亂,而在場的工人拒絕解散。」

「我們被人襲擊!」麥克說道。

但他的話無人理會。「麥克弗森先生繼而依照規定調動了軍隊。步兵衛隊三團的詹米森上尉率分遣隊抵達現場。被告人是被捕人之一。政府方面第一位證人為約翰·庫珀。」

黑傑克聲稱到河岸下游的羅切斯特買煤,並僱人用馬車拉進市區。

麥克問:「誰家的船?」

「不知道。我跟船長直接交易。」

「船從哪兒來?」

「愛丁堡。」

「是不是喬治·詹米森爵士家的?」

「不知道。」

「是誰告訴你在羅切斯特可以買煤?」

「西德尼·萊諾克斯。」

「詹米森家的朋友。」

「這我不清楚。」

皮姆的下一位證人是羅蘭·麥克弗森。他聲稱自己確確實實在晚上十一點一刻宣讀了《反暴亂法》,而工人拒絕解散。

麥克說:「你來得可夠快的。」

「是的。」

「誰叫你來的?」

「哈羅德·尼佩爾。」

「『煎鍋』的老闆?」

「沒錯。」

「他大老遠跑過去?」

「我不懂你的意思。」

「接到他通知時你在哪兒?」

「他家酒館的後廳。」

「夠方便的!事先商量好了?」

「我收到消息,當晚有人運煤過去,我擔心會出事。」

「誰告訴你的?」

「西德尼·萊諾克斯。」

只聽一位陪審員大叫:「哦!」

麥克看了看陪審席:出聲的人年歲不大,一臉懷疑。麥克暗想,這人興許能站在自己一邊。

傑伊·詹米森最後一個出庭。他伶牙俐齒,法官甚至顯出幾分睏乏,彷彿是兩個友人暢談無聊之事。麥克幾欲大喊「別這麼隨隨便便的,事關我的生死啊!」

根據傑伊的證詞,接到命令時他帶分遣隊正在倫敦塔附近執勤。

那個面露懷疑的陪審員突然插話道:「你們在那兒做什麼?」

傑伊一臉出乎預料,他沒吭聲。

「請回答問題。」陪審員要求道。

傑伊看了看法官,雖然法官面露不悅,但還是耐著性子道:「上尉,你必須回答陪審員的問題。」

「我們在那裡待命。」傑伊說道。

「待什麼命?」陪審員問道。

「以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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