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蘇格蘭 4

教堂發生的爭執令傑伊氣不打一處來。他最討厭不守本分的人。馬拉奇·麥卡什就該一輩子待在地底下挖煤,傑伊·詹米森生來就高人一等,這都是天意,也是律法。質疑自然秩序是大逆不道。那個麥卡什說得理直氣壯,好像跟誰都平起平坐似的,不管那人出身有多高貴。

現今在殖民地,奴隸就是奴隸,什麼一年零一天,什麼工資,根本沒那些講究。在傑伊看來,那才是最理想的狀態。不逼就沒人做工,強迫也許殘忍,但更高效。

從教堂出來,幾個佃農向他祝賀生日,但沒有一個礦工跟他說話。他們在墳場邊聚成一團,小聲爭論著。好好的生日讓這幫人毀了,這讓傑伊怒不可遏。

他從雪中快步走到馬夫跟前。羅伯特已經等在那裡,莉茜還沒到。傑伊四下尋覓著。他期待與莉茜一起騎馬回去。他問馬夫:「伊麗莎白小姐呢?」

「在教堂門口,傑伊少爺。」

她正眉飛色舞地跟神父說話。

羅伯特用手指使勁點點傑伊的胸口,說:「聽好了,傑伊,離伊麗莎白·哈林姆遠點,懂嗎?」

羅伯特一臉敵意。此時的羅伯特可不好惹,但憤怒和失望給傑伊壯了膽:「說什麼呢?」

「要娶她的人是我,你沒戲。」

「我沒想娶她。」

「那就別挑逗她。」

傑伊知道莉茜覺察到他的魅力,跟她逗趣也樂在其中,但從沒想過要俘獲她的心。傑伊十四歲那年,曾覺得小他一歲的莉茜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無奈莉茜對他(對任何男孩)全無興趣,令他十分傷心。但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父親想讓羅伯特和莉茜成婚,而只要是喬治爵士的意願,家中任何人都不敢反對,包括傑伊。所以傑伊沒想到羅伯特居然會為這點事發牢騷。看來他還沒有十足的把握——與父親一樣,羅伯特很少做沒把握的事。

難得能給哥哥心中添堵,傑伊很是開心,他說道:「你有什麼好怕的?」

「你清楚得很。你從小就愛搶我的東西——玩具、衣服,沒有你不搶的!」

在長久積聚的怨恨促使下,傑伊破口回擊:「那是因為你要什麼有什麼,而我一無所有。」

「胡說八道。」

「總之,哈林姆小姐是家裡的貴客,」傑伊的口吻有所冷靜,「我總不能冷落人家吧?」

羅伯特的嘴角一橫:「是不是非要我去告訴父親?」

正如童年的無數爭執,這區區幾個字便終結了這場較量。兄弟倆都知道,父親一定是向著羅伯特的。熟悉的憤恨感直衝傑伊的喉頭,他退讓了。「好吧,」他承認道,「我盡量不攪你的好事。」

他上馬悻悻離開,羅伯特留下陪莉茜回城堡。

詹米森堡由灰石砌成,角上有塔樓,頂上有城垛,同多數蘇格蘭鄉間建築一樣恢宏霸氣。城堡是七十年前建的,當時山谷里煤礦初開,領主從中剛賺到第一桶金。

喬治爵士從第一任妻子的表親手中繼承了這份產業。打傑伊記事起,父親的心裡就只有煤礦。他把所有的時間和金錢都花在開掘新礦上,沒為城堡做過任何修繕。

傑伊從小在城堡長大,但他對這裡沒什麼好感。底層的房間碩大清冷——門廳、餐廳、起居室、廚房、傭人間圍繞中心庭院鋪陳開來,院里的噴泉從十月一直凍到次年五月。家裡根本沒什麼熱乎氣兒。所有的卧室都生著火——反正詹米森煤礦不缺煤,然而卻暖和不了那些石砌的廳堂。走廊里寒氣逼人,不披件斗篷簡直沒法去其他房間。

十年前他們舉家搬到倫敦,只留下幾個家丁親信料理房子和生意。剛開始他們每年回來,還帶著賓客、傭人,從愛丁堡租了車馬,雇點農家的媳婦到城堡擦地、生火、倒夜壺。但漸漸地,父親越來越舍不下倫敦的生意,回來的次數也越來越少。今年舊例重興,傑伊回來得不情不願,然而長大成人的莉茜·哈林姆卻是個意外的驚喜,不光是因為她讓傑伊有了找哥哥碴兒的機會。

他在馬廄下了馬,拍拍馬脖子道:「雖比不上賽馬,但這牲口很聽話。」說著,他把韁繩遞給馬夫,「我倒是樂意把它收到我的騎兵團。」

馬夫面露喜色,說:「謝謝您,先生!」

傑伊進了大廳。那裡陰森空曠,角落晦暗,連燭光也照不進來。一隻獵鹿犬悶聲躺在火堆前的皮墊上。傑伊用靴子頭踢了踢,讓狗騰出地方,他好暖暖腳。

壁爐上方掛著張畫像,是父親的第一任妻子奧利芙——羅伯特的母親。傑伊對這張畫深惡痛絕。瞧瞧她,一副聖人姿態,對所有後來者趾高氣揚。奧利芙二十九歲時染熱症離世,傑伊的父親再婚,但他從未忘記過那份初戀。傑伊的母親阿麗西亞更像是詹米森的情婦,一個沒名分沒權力的玩物。傑伊覺得自己像個私生子。羅伯特是老大,是繼承人,要另眼相看。有時傑伊甚至想問,羅伯特是不是處女無性而育的產物。

他轉身背對著畫像。男僕端來一杯溫熱的甜酒,他趕緊抿了幾口,希望能緩解胃裡的緊繃感。今天,父親將宣布傑伊的財產份額。

一半是不可能了,甚至連父親財產的十分之一都是妄想。繼承家產的將會是羅伯特,還有那些富礦和商船——反正他已經在打理船隻生意了。傑伊的母親勸傑伊別為了財產而挑起爭端,她很清楚,傑伊的父親是不會妥協的。

羅伯特不光有獨子地位,他儼然就是父親的翻版。傑伊則不然,而正因如此父親才看不上他。和父親一樣,羅伯特聰明、冷酷、錙銖必較;傑伊則為人隨和,揮金如土。父親最忌諱別人亂花錢,尤其是亂花他的錢。父親無數次沖著傑伊咆哮:「我辛辛苦苦賺來的血汗錢,都被你小子揮霍了!」

再加上數月前傑伊積欠了一筆九百英鎊的賭債,更是火上澆油了。他讓母親求父親為他還債。這不是筆小數目,足夠買下詹米森堡了。但這對喬治爵士來說不過是小菜一碟,但他依然暴跳如雷,跟被鋸了條腿似的。此後傑伊愈發債台高築,而他父親並不知情。

母親勸他,別跟父親吵,要點小恩小惠就可以。小兒子往往會去殖民地:父親很可能將巴貝多的甘蔗園連同那裡的房產和非奴一起送給他。傑伊和母親之前都跟父親提過此事,喬治爵士不置可否,傑伊抱了很大的期望。

幾分鐘後,父親也回來了。他跺掉靴子上的雪,馬夫幫他摘下斗篷。父親對馬夫交代:「給拉切特送個信,派兩個人手日夜守在橋上。如果麥卡什試圖逃跑,就把他抓起來。」

河上只有一座橋不假,但還有其他的路可以出谷。傑伊問:「要是麥卡什翻山出去怎麼辦?」

「這種天氣?讓他試試看!一旦發現他逃走,我們就派人在路邊守著,讓治安官帶兵堵在前路。依我看他根本跑不了那麼遠。」

傑伊覺得不然。這些礦工結實得如鐵打一般,麥卡什那傢伙更是倔得像頭牛。然而,傑伊並未跟父親爭論。

隨後到達的是哈林姆夫人。她和女兒都是黑頭髮,黑眼睛,但她卻少了女兒的靈動與活力。哈利姆夫人身寬體胖,一臉橫肉。「我幫您拿外套吧,」傑伊說著幫她脫掉厚重的皮草外套,「到火邊烤烤吧,您的手很涼。來點熱甜酒怎麼樣?」

「真是個貼心的小夥子!」哈林姆夫人道,「那再好不過。」

其他一起做禮拜的人陸續到達,一個個搓著雙手取暖,石板地上留下滴滴融化的雪水。羅伯特纏著莉茜聊個不停,換了一個又一個小話題,彷彿他有個話題清單似的。父親找亨利·德羅姆聊生意。德羅姆是格拉斯哥的生意人,跟喬治爵士的亡妻奧利芙是親戚。傑伊的母親與哈林姆夫人攀談。神父夫婦沒來,興許還在為教堂發生的騷動悶悶不樂。在場的還有幾位賓客,其中多數是親戚:喬治爵士的姐姐、姐夫,阿麗西亞的弟弟、弟妹,另外還有一兩個鄰居。多數人仍在談論馬拉奇·麥卡什和他那封該死的信。不一會兒,嘈雜的對話聲中響起了莉茜的大嗓門,人們一個個轉過身,想聽她說些什麼。「怎麼不行?」她問,「我想親眼見識見識。」

羅伯特嚴肅地說:「相信我,煤礦可不是姑娘家該去的地方。」

「怎麼?」喬治爵士問,「哈林姆小姐難道想下井不成?」

「我想知道那裡什麼樣。」莉茜解釋道。

羅伯特說:「其他顧慮先不提,穿女裝在那種地方可寸步難行。」

「那我就喬裝成男人。」莉茜回擊道。

喬治爵士笑道:「我知道有些姑娘能矇混過關。但你不然,親愛的,你太漂亮了,一眼就能識破。」顯然,他以為這種奉承十分巧妙,還期待大家都來附和。然而周圍的人只是勉強笑笑。

傑伊的母親用胳膊肘戳了戳丈夫,小聲嘀咕了幾句。喬治爵士又道:「哦,對了!大家的酒杯都斟滿了嗎?」沒等有人應答,他便繼續道:「大家舉杯,祝我的小兒子詹姆斯·詹米森——也就是傑伊二十一歲生日快樂!敬傑伊!」

人們敬了酒,女眷離開,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