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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因為你欠我的錢,而且是一大筆錢,就有理由迴避老朋友嗎?」
「錢?」我用借來的電話說。「哦。那一筆呀。」
「別擔心,你以後再還我好啦。聽著,我有好多事要告訴你哩。你現在哪兒呢?」
「不太遠。」我隱瞞了真實情況。
「那就過來吧。我跟姑娘們正準備去參加化裝晚會——為我舉辦的。」
「姑娘們?」
「生活中的一個小插曲。哎,你隨身帶著正式場合穿的衣服沒有?」
我帶著正式場合穿的衣服沒有?我喃喃著從旋轉柵欄下邊衝過去,匯入高峰時間的人流之中。當然帶著呢,利奧,我心想,接著擠上了開往布來頓海灘的D路火車。可惜的是衣服全留在旅館了。
車門試圖關閉,但是撞在了我肩上又打開,我用胯骨使勁擠一個大胖子的屁股,這個人正緊貼在另外一個不認識的人身上。車門又試了一下,才砰的一聲關住了。火車東倒西歪費勁地開起來,車廂里人擠人,稀薄的空氣中瀰漫著體汗、濕衣服和變了味的香水的混合氣味。
哐噹噹哐噹噹。火車隆隆地駛進隧道,車身左搖右晃,我轉過身對著車門上的小窗戶,瞅著車外颼颼掠過的光影,假裝車上只有我一個人,假裝身後沒有那個人類的縮影,沒有那成百個滿腦袋的慾望、擔憂與恐懼的人們,沒有吃得肚子撐得慌的人們,沒有像七彩果子露一樣混在一起的波多黎哥人、白人和黑人們。
哐噹噹哐噹噹,這架龐大的鋼鐵整合器歡快地唱著,它把人們緊緊地擠壓在一起,在紐約地下黑暗的穴道里盲目地疾馳。我合上眼睛把頭靠在門上休息,任憑金屬的轟鳴震蕩著我,使我變得麻木。哐噹噹哐噹噹,就像一支抒情曲進入我的大腦;我爹當年乘坐的好像也是這輛殺人地鐵。雖然我盡量不去想它,但是無法剋制自己。他很可能就癱瘓在這個車廂里,我們只知道他慢慢地癱倒在地上,沒有人注意他,車到站後人們從他身上踏過去,一群和他同樣疲憊不堪的人終於置他於死地。地鐵!應該制定一項法律,強制我過去的同事們都來乘坐一年地鐵——那些混蛋懶漢總是抱怨說他們的工作如何辛苦啦,他們每周要上具有偉大意義的九小時課啦,其餘的時間還要編寫騙人的教案啦,等等。就讓他們呆在地鐵里,用一根繩子把他們吊起來,直到他們腰也疼了,背也彎了,把成千上萬的腰酸背疼的人呼出的污濁空氣吸個夠。嗨,媽的,我幹嗎這麼痛苦?他們能定期收到支票,享用豐盛的美餐,駕駛嶄新的汽車,過著舒適的生活,可是我為什麼要妒忌他們呢?但願他們別這麼自視清高,能夠稍微謙虛一些,對另一個世界的情況稍有一點同情心。在這另外一個世界裡我目睹了成年人如何為了一塊不起眼的麵包屑打得不可開交以致痛哭流涕。事情就是怪——我指的是他們的生活方式,在對高雅的陳詞濫調高談闊論一番之後回到家中胡吃海塞,直到體重超標身染重疾。他們甚至會因高膽固醇或肝硬化較常人早死兩年,從而使得比分失衡,比分?什麼比分?你還管記分,你他媽的算老幾呀?
車停了,從打開的車門吐出一小群烏合之眾後又吞進另外一小群,門關了,車身猛一抖動,向後一倒,接著加速向前衝去。經過了永無休止的無空氣狀態之後,火車終於開出隧道爬上布魯克林黑暗的街道,哐噹噹地掠過數英里長的屋頂、掛帘子的窗戶以及一繩繩晾在外邊凍得僵硬的衣服。布來頓海灘終於到了,我擠出車廂走上候車道,被朝外擁的人群推來操去,弄得暈頭轉向,腳下就像喝醉了一樣磕磕絆絆。從利奧那裡弄點錢然後儘快離開這裡,我發誓,就在今天晚上。
到了大街我發現天已黑了。腐爛的空氣散發著潮氣,接著又下起密密的冰夾雪。腳下這雙鞋從離開古伯斯威爾就沒有干過,現在踏著街上的泥濘一步一吧唧。街道兩旁目光所及全是食品店——麵包店、熟食店、水果店,等等,家家夜市生意紅火,好像存心向我這個身無分文的人擺闊似的。媽的,無論我選哪一條路都要經過無法迴避的櫥窗,裡邊陳列著牛奶蛋糊夾心的奶油卷和薩克大蛋糕,熏鮭魚和烤雞,掛起來的香腸串簡直就像聖誕節的裝飾物。真怪,我怎麼也想不起來最後一次是什麼時候——假如曾經有過的話——我想吃什麼就買什麼。毫無疑問這裡是利奧買他想吃的東西的好地方,准能滿足他那300磅。然而對我來說,這地方只能增加我的痛苦。我要麼去偷要麼自殺。古伯斯威爾雖然是個荒涼而又無利可圖的地方,與這裡相比倒更好一些。
我很快地過了商店來到了窄巷,這裡的兩側都是磚房,高大的房屋向我壓來像要榨出我的骨髓。我瞎乎乎地一腳踩進齊膝深的水坑裡,真他媽的,我甩了甩腳繼續朝前走去。
「阿德瓦科。」公寓走廊上的一個按鈕上寫著。我緊張地按了一下。
「是你嗎,努德爾曼?」從門口的擴音器里傳來利奧的聲音。「我只想確定一下你不是為了來奪我的勳章而割我的睾丸的缺德的性殺手。」他說。我站在那裡感覺自己像是矮了一截似的——這兒當然不會有能讓我打起精神的什麼好酒啦。天啊,我該怎麼開口呢?
「也許是亞歷克斯這頭蠢驢來——」
「利奧!我渾身都濕透了。行行好快讓我進去!」我喊著猛地敲了一下裝按鈕的盒子。讓他震得頭疼去吧。
我走出電梯時利奧的家門已大敞開,站在門口等候的是利奧的相好莉莉。
「好啊!」我盡量說得讓人聽著很輕鬆,然後在她嚼口香糖的面頰上匆匆地吻了一下——莉莉照例穿著他男朋友的內衣,褲腰一直拉到裸露的尖尖的乳房下邊,襪子拉到大腿的中部——這身打扮讓人看著不那麼舒服,不過我不是來評論她的睡衣的。
「進來,進來。」利奧說著把肚皮上的夜禮服褲子紮緊了些。屋裡的空間不大卻熱熱鬧鬧地擠滿了穿各種服裝的陌生人——恐怕不是討論個人經濟問題的合適場所。
「這是沃爾特。」
「你好。」沃爾特笑著說,他正忙著整理腹帶。
「沃爾特剛從貝爾維尤放出來,」利奧若無其事地說,「他曾經想自殺——哦,這是蓋爾。」他指著一個身上裹著浴巾剛從浴室出來的姑娘說。「別打算弄清楚這裡人們的關係。」利奧抬了抬眼皮說。他的兩道非常濃的眉毛在額頭中間相連。「到現在連我還都沒弄明白哩。布里奇,太討厭啦。」他哈哈笑著說。
「聽我說,利奧,我不能呆得太久。我來的原因之一是——」我試圖把他慢慢地往卧室里引。
「你來了我很高興。就坐這兒吧。天啊,你的氣色可真不好。你在古伯斯威爾時的樣子和進城來的樣子可大不相同呀。環繞在你周圍的是松鼠、樹木和草地,別管什麼吧——你看上去是那麼祥和、寧靜。」他微笑地說。
「利——」我又一次想對他說。
「可是在這裡就——來吧,放鬆一下。坐下。想喝點什麼?想吃東西不?先別,等一下,干別的之前先讓我告訴你發生了什麼事。」
「哦?」我裝作感興趣的樣子,心卻往下一沉,他的夸夸其談只能使我更加顧慮重重。
「努德爾曼,」他笑著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對你說。」
「說吧。」我有一點不耐煩地說。
「我完成了。完成了。就是為這才慶祝的。成功了。相當!」
「嗯?」
「剛剛把我的書賣掉了!」
「嘿,太好了,」我努力使我的聲音充滿熱情以及發自內心的喜悅,儘管我淡漠的微笑已經暴露了我的內心。
「你不會因為嫉妒才不高興吧?」
「瞎說。」我說。我早已過了那個階段。
「它只能引起你瞬間的噁心。莉莉,給我的朋友拿過一個桶來。猜一猜預付金額是多少?」
「不知道從何猜起——」我有點哀傷地聳一聳肩說。
「7000塊!」利奧高興得連蹦帶跳,我則認真地想也許那個桶應該屬於莉莉。「真了不起,我想不出還有誰更有資格得到這筆錢。」我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句謊話,其實我能馬上說出另一個人的名字來,不過還是決定恭維一下他為好。「哪一本?」我好奇地問。
「哪一本?」他笑著轉向其他人,他們正毫無顧忌地笑著。「這一本。去年寫的這本。你知道,《胖子的慘敗》。」
「《胖子的慘敗》。」我重複的時候聲調拖得很長,聽起來莊重得可笑。
「7000啊,」利奧被金錢所陶醉,「而且這只是預付金。撒在小便池裡的第一滴尿,可以這麼說。」出版商預料,他繼續說下去,這部關於一個體重300磅,經過痛苦的節食終於減至225磅的仍屬重男的胖子的故事,他的舉世無雙的小說,將風靡全國——至少會取得這樣的結果。
甚至還談到了把小說完整地搬上銀幕的可能。「書商叫它經典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