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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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一天的鵝毛大雪終於轉為紛飛小雪,於是我開始清掃門前的積雪。傍晚的陽光從雲縫中瀉下,把皚皚白雪染成一片金黃。我揮舞鐵鍬,心中油然生出寧靜之感。忽然,我聽到一輛陌生的汽車聲從索斯基的房前開過來。汽車停了,我急忙躲到一個小丘後邊從樹叢縫隙向外看去,發現治安官的車停在了通向我家的路口,我的心抨怦跳起來。我趴到雪地上,只見胖胖的副長官手中捏著一張紙從車裡跳出來,他觀察了一會兒這條路,搖了搖頭,開始在齊胯深的雪中艱難地向上走來。我盼著這個執法人也像別的來訪者一樣敗下陣去,然而這個小胖挫卻非常死心眼。見他就快接近我的房子了,我趕緊退到樹林中去。

「聽我說,維維卡,」我氣喘吁吁地說,「來了一位副司法官。」

維維卡的眼睛睜大了。

「好啦,別慌。他如果是來找我的,就說我不在家。你好久沒有見到我了。好幾個星期了!」

「你幹了什麼事?」

「什麼也沒幹。真的什麼也沒幹。你看我不能老站在這裡向你解釋。他馬上就到了,」我在她面頰上很快地拍了一下,急忙跑進地下室用馬鈴薯和大蘿蔔把自己埋住。

近了。近了。我聽見副長官笨重地踏上了台階。急重的敲門聲。維維卡把門打開——我覺得她開得太快了點,尤其是一個不期而至的陌生人敲門時。

「我要見尼爾?努德爾曼。」副治安官喘著大氣說。

「他不在。」維維卡口氣堅定地說。

「你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

「我……不知道……已經有幾周沒見他的面了……我想他可能去了西海岸。」她的話很令人信服。「出什麼事了?」

「這是拘捕證。」

「什麼?」維維卡差一點背過氣去。

「他一回來就按這個號碼通知我們好嗎?」副治安官交給她一張名片。

「可他幹了什麼事呀?」

「通知我們就是了。」執法人說著向下走去,然後又回頭厭惡地看了一眼他剛剛費力跋涉上去的地方。

副治安官離開之後我撣了撣衣裳上樓去見維維卡。

「我認為我應該得到一個說法。」維維卡惱火地說,她的臉因剛剛躺過而漲紅著。由於歷史原因,瑞典人具有與生俱來的對法律的敬重,真讓人討厭。

「真的沒什麼,只不過有一點小小的誤會,我猜是根茨。」我向她解釋在我換進那倒霉的窗子的時候如何不巧損壞了一點根茨的屋子。

《古伯斯威爾在崩潰》一書究竟是寫關於古伯斯威爾的崩潰還是寫我自己即將崩潰呢?

最近睡眠更加不好,噩夢終於降臨,又生動又可怕。比如昨天夜裡我夢見自己長了寄生蟲,不知何許人打開了我的腸子讓我看。儘是五分鋼鏰兒大小的蟣子,長著成百條毛毛腳。爬得到處都是。醒了以後我發現自己的肚子疼得厲害。

我下床喝了三杯咖啡,掙扎著到鏡子前照了照自己。我直盯著鏡中自己的眼睛,看到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那是什麼東西?我回到維維卡身邊,彎下腰去讓她檢查我的眼睛。

「你從我的眼睛裡能看見什麼?」我問她。

「絕望。」她像已經知道似的說。

絕望。別人也能從我的眼中看出來嗎?還是只有她看得出來?他們也一定能看出來。甚至還有別的。冷漠。不能不這樣。這是對感情脆弱的最好防範,是當希望已不復存在時用以填補真空的麻醉劑。

快活的日子啊。我有了工作,然而更好的是我有了收入。哈利路亞,讚美上帝。謝謝你主耶穌。特別感謝布拉澤?伯納德?考夫曼,他在最緊要關頭給這個最卑微最無能的人送來一份工作。我匍匐在地,口念真經,在肚臍上畫大衛王之星。嗯,也許不算真正的工作,不過能有收人。暫時的?當然,不過難道這個是最重要的嗎?一個行將死於腎衰竭、癌症和陰莖無力勃起的男人,必須學會對哪怕是一點點可暫緩痛苦的幫助表示感激,我從開始為布拉澤?考夫曼寫書那一刻起就不斷地提醒我自己。兩塊錢一頁就兩塊錢一頁。不錯,這是出賣名譽,可是這是非常時期,我必須千方百計養活孩子。

是相識多年的德高望重的Z先生把我介紹給布拉澤?考夫曼的。Z先生怕是紐約市唯一一位文盲文學代理商,他的肺一定是黑的,因為它不停地把痰送上喉嚨。關於出書事宜他總出些獨一無二的怪點子,毫無價值(他想讓我寫一本食譜,書名叫《著名的最後的晚餐》),但是他是有一顆金子般的心、備受尊敬的人。

是的。布拉澤?考夫曼。我們在曼哈頓下城滬州餐館見面,他叼著金色煙嘴吞雲吐霧,小手指上戴著鑽石戒指,我則彎著背坐在桌旁大口地往嘴裡塞糖醋牛肉餃子、春卷沾奶油和香腸。反正花的是布拉澤?考夫曼的錢,我拚命地往肚裡嘬,與此同時他大談特談他的文學成就。他已經出版了兩本書——一本是關於如何得到及如何毀滅公司,另一本是關於他本人如何以他前任合伙人為代價而成為百萬富翁的。在他說的時候我偷偷地揀起雪白亞麻桌布上的最後幾塊碎渣,背著別人的視線將它們送進嘴裡。

「你是否碰巧讀過《想天堂,下地獄》?」他指的是放在卡脫夫沙拉醬和炸小牛肉片之間的一盒打好字的紙。

我靠在椅背上,抹一把下巴,瞪著天花板,用手抓一抓頭皮,做出思考的樣子。

「我曾經很感興趣地仔細翻過這部書。」我瞅著他的眼睛說。確切地說我並沒有讀過它,不過我的回答並沒有錯。我翻閱過,雖然很草率——不過,哪裡有錢哪裡就當然有利息①。不信你可以去問任何一家銀行。

①英文i既是「利息」又是「興趣」。

「嗯?」他探察著我的眼神著急地問:「莫非他看出來了?」

嗯。對。啊——呣。是啊……我瞅著伯納德?考夫曼,心中自問能否應付得過去。考夫曼有五十多歲年紀,鬍子颳得很乾凈,在這大冬季里皮膚依舊曬得黑黑的,西服裁剪得十分合體,領帶是進口絲的,皮鞋亮得光可照人。不過暫且不論所有這些外表的東西,考夫曼具有一付營養充足從不知愁的面容,那種一眼就看出來的自信在告訴你,他自被羊水順利地推到母親陰道那一刻,便知道他命中注定要控制一家自己的大廣告公司,還要壟斷房地產業。一些人,比如我吧,整日提心弔膽。衣不遮體地過日子,而另一些人,像考夫曼先生,像曼德爾和他可愛的妻子,一生平安,毫髮未傷,把世上的痛苦快快活活地拋在腦後。我羨慕他們。真的。

我與考夫曼隔桌而坐,望著他的臉,拖延時問。他的眼睛清澈碧藍,堅毅自信。我已被磨損得沒棱沒角,而他依然線條優美。我在被苦苦的思索折磨之時,他是那樣的心地坦蕩悠然自得。他不費吹灰之力便擁有了別人費盡千辛萬苦也無力得到的公司。他沒花一分錢資本便接管了整個企業——他那張臉便是信譽的保證,他足以使疑慮重重的銀行家們把自己寶貴的金錢老老實實地從腰包里掏出來。

伯尼(我們已經互稱小名了——反正這是一個民主的國家)擁有他想要的一切和世上最好的東西。他的言行舉止完美無缺令我自慚形穢;他一點都不像猶太人。然而。然而。然而有一點不盡人意。雖然他在股票市場勝人一籌,他可以壟斷豬肉或雛雞市場,他可以憑著子虛烏有生財,但是始終沒能實現他最後一個目標,成為一位知名的作家。小事一樁,恐怕是吧。可是他必須當上作家。他雖然已經征服了這個屬於強人的世界,但在藝術領域他還沒有享有統治權,正因如此我們才會坐在這裡;才會在銅管樂隊低沉的德國波爾卡舞曲伴奏下使我有機會把自己撐得幾乎脹破肚皮。

「你考慮過親自改寫嗎?」我故意繞圈子說。

「嗯,我可以自己改寫,只是目前正忙於兩部小說的創作,我更願意繼續做尚未完成的工作,而不願意中途擱筆返回頭去做過去的事情。」

「是的,做尚未完成的工作。」我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更多的小說!證明這傢伙是個十足的金礦。努德爾曼,看在上帝的分上,你說話可要多加小心啊。撒一點謊。這麼說你認為他的小說是一堆臭狗屎?你算什麼人,憑什麼指手畫腳?說不定坐在你對面的是另一個喬伊斯或者莎士比亞呢,要麼就是小拇指上帶著鑽石戒指的馬拉穆德,喬裝成上等人的伊薩克?辛格。談論『天資』。人人都有『天資』。就連希特勒也有一定的天資。

「還享用甜食嗎?」過來收拾桌子的傳者問道。

「不了,我們只要咖啡。」考夫曼揮了揮手讓他離開。

「你們都有什麼?」我不失時機地插嘴問。好。蘋果餡卷餅聽起來不錯。薄皮蘋果卷?也許上面放一些冰淇淋更好。雖說我應該注意卡路里的量。啊,真希望我能把它裝兜里一些偷偷帶回家給維維卡。她最喜歡好吃的東西。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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