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子岳與諸葛憐,也是好些日子不曾見面,他憐惜諸葛憐身子弱,趕緊匆匆忙忙迎到了門口,卻見諸葛家的馬車停在風家大門之前,通體漆黑,車廂前面掛著厚厚的帘子,擋得密不透風。
驅車的馬夫見風子岳出來,忙見了禮,這才輕手輕腳地掀開了帘子,露出諸葛憐蒼白的小臉。
此時仍是正月,不過這幾日天氣晴好,日頭也是甚為暖和,但諸葛憐還是抱著青銅暖爐,穿著厚厚的棉襖,裹得嚴嚴實實,看上去就如同一頭受驚的小鹿,讓人一見猶憐。
「風家哥哥,請恕我不能下車見禮……」
她輕輕咳嗽幾聲,如今她病勢甚篤,吹不得風,只能在馬車之中,跟風子岳說話。
風子岳踏入馬車中,趕緊把帘子放下,「憐兒妹子你要找我,叫你哥哥喚我一聲就是了,幹嘛還巴巴地趕過來?這幾天風大,小心身體。」
諸葛憐苦笑一聲,「風家哥哥放心,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
她頓了一頓,又露出笑容,「更何況吃了風家哥哥捎來的丹藥,我這幾日,咳嗽也好了許多……」
風子岳從無敵寶藏得來的先天靈丹,雖然不能治本,倒也是抑制了不少癥狀,所以諸葛憐才能強撐病體,來風家與風子岳相見。
「那就好,」風子岳點了點頭,「我這裡還有不少,待會兒就全交給你哥哥,讓他帶回去就是……」
這種先天奇葯,對體質虛弱的人極為有效,幾乎能讓人脫胎換骨,但對諸葛憐來說,卻只能起壓制咳嗽的作用,風子岳心中也是暗驚。
諸葛憐輕輕一笑,「多謝風家哥哥關心,不過憐兒今日到此,倒不是為討葯而來……」
她又咳嗽了幾聲,臉上露出一抹嫣紅。
「我聽哥哥說,風家哥哥這幾日間就要南下雲湖錦城,前去救人?」
風子岳點了點頭,「本來定了,今日就要走。」
救人之事,已經拖了好幾天,每天看著辛羽衣可憐巴巴地不敢說話,風子岳也有些過意不去,等諸般雜事一了,就儘快陪著辛羽衣南下。
諸葛憐嘆了口氣,微微搖頭,忽然轉換了話題。
「風家哥哥,滄瀾山傾頹之事,你正是當事人,應該是知道其中內情的?」
她突然問出這個問題,倒是讓風子岳吃了一驚。
滄瀾山之事,他曾跟家人提起,不過此事涉及武聖和滄瀾山陰私,風子岳也叫他們不要外傳,更何況鎮魔石碑之事,過於駭人聽聞,說了別人也未必會相信,說不定節外生枝惹出些麻煩來。
看他面露遲疑之色,諸葛憐淡然一笑,「你放心,我不知其中內情,不過滄瀾山,以地脈風水來說,乃是天武大陸之脊,滄瀾山倒,必然意味著天武大陸要生大變,未來幾年,只怕是風雲變幻……」
風子岳一怔,未來幾年,確實是風雲變幻,他經歷過一遍,自然是知道神水大劫的厲害。
不過——那並非是滄瀾山倒而引起,因為上一世中,滄瀾山並未倒塌!
諸葛憐深深地望了風子岳一眼,似乎是要望進他的心裡,搖了搖頭。
「如今天機已亂,將來之事,只怕比風家哥哥你所料的,更要風雲詭譎……」
風子岳愣了一愣,諸葛憐這話,似乎是在說他對未來有所把握,這小女孩又是怎麼能看出來的?難道,她真的有未卜先知之能?
重生三十年,他最大的依憑,除了一身絕頂劍術之外,更重要的就是對未來的把握,包括像上古寶藏、管中流和季三思這些小人,還有即將到來的神水大劫,他都是因為先知,所以能夠提前做好準備。
這個最大的秘密,他連家人都未曾告訴。
如今諸葛憐竟然像是能夠看穿他的心事,雖然看上去並無惡意,但叫他怎能不心驚?
諸葛憐看他驚疑不定,咳嗽了兩聲,淡然笑道:「我看風家哥哥胸有成竹,仔細推算,料想風家哥哥你必然也有感應天機,或者能料到一些將來之事……這不算什麼,天命之人,感應未來,也是時有之事……」
她是認定了風子岳乃是天命之人,所以感應天機,看到一些未來的端倪,並不奇怪。
無論她如何聰明智慧,重生這種匪夷所思之事,總是想不到的。
風子岳愣了一愣,這兩年間,諸葛憐也曾若有若無地以天命來對他進行試探,風子岳也略有感覺,不過他一直也不明白,諸葛憐口中的天命之人,到底是什麼意思。
今日見面,諸葛憐竟然是直接將他成為天命之人,更是斬釘截鐵,這讓他也有所不明。
「憐兒妹子,這兩年間,你時常說起這天命之人,到底是什麼意思?」
諸葛憐坐正了身體,臉上露出一絲凜然之色。
「所謂天命之人,自然是承擔了天命的人!」
其實,每個人一生下來,自然都有自己的天命,或者說是宿命。
這一生的意義,或者是為了救某個人,或者是為了做某件事,這種宿命,平時未必會被激發,但當事到臨頭的時候,就會發現自己的天命。
但諸葛憐這麼認真地提起,天命之人這四個字,自然不是那麼簡單的。
這個承擔天命的人,要在天地大劫之中,改天換日,為劫數中的人,爭取一線生機!
風子岳皺起了眉頭,「憐兒妹子,你說得我越來越糊塗了……」
上一世中,他斷臂盲目,親人離散,最後死在長明塔之上,雖然也轟轟烈烈一生,卻也沒做什麼改天換日的大事;這一世重生回來,他也只想要能夠保住自己的親人,雖然路見不平也會拔刀相助,但真正承擔天地大劫的事情,他卻是想都沒有想過。
比如神水大劫迫在眉睫,若是他真的有心承擔天命,去挽救萬千蒼生,只怕從這個時候就該開始,但他現在所做的,主要還是想保全自己的家人,到時候力所能及之餘,再幫一幫其它人。
一個人的能力有限,面對天地劫數,實在是無能為力。
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想要去做這麼一個所謂的天命之人。
諸葛憐搖了搖頭,苦笑道:「天命之道,崎嶇難行,不過以風家哥哥的性格,事到臨頭,自然不會臨難而退,比如今日,你應允這救人之事,就是你踏上天命的第一步……」
「日後,這天命之途自然展開,等到關鍵之處,風家哥哥你自己就明白了!」
雲湖錦城救人,正是天命的起始!
這也是為什麼諸葛憐匆匆忙忙趕來,一定要見他一面的原因。
兩年過去,一切雖然尚未塵埃落定,但蒙在未來的迷霧,卻是漸漸散去,風子岳小小年紀,已經做出了一番偉大的事業。
但這對他波瀾壯闊的一生來說,還沒有踏入真正的起點。
雲湖錦城,正是這麼一個起點!
風子岳駭然,「憐兒妹子,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這個問題,其實風子岳早就想問了。
諸葛家的人,對這件事一直是諱莫如深,從來都不曾提起。但是諸葛憐實在不像是僅僅一個武尊的女兒。
她十三歲就讀遍天下武學典籍,眼光之高,見識之廣博,比之風子岳還要勝過一籌;她參悟天機,甚至對未來之事,都有隱隱的感應。
這樣一個女孩兒,縱然諸葛誕也算是一方豪雄,但卻是絕對教不出來的。
她剛才所說的話,其實也是荒誕無比,但風子岳卻是忍不住要相信。
不光光是因為諸葛憐誠懇的語氣,還因為她孱弱的身軀之中,隱現一種堅定而神秘的力量,彷彿是世間一切,盡在她掌握之中一樣。
這種掌握命運的氣勢,即使是絕頂強者,也未必能夠擁有,可在這個絲毫不會武功的小女孩身上,卻表露得如此明顯。
「我是什麼人並不重要……」
諸葛憐搖了搖頭,望向風子岳的眼中,有些敬佩,也有些悲憫。
「只須風家哥哥你知道,這天命之道,或許會有許多犧牲,哪怕是親人朋友……」
「不行!」
風子岳霍然搖頭,神色變得極為嚴肅,「憐兒妹子,我不管你看到了什麼,對我風子岳而言,只要我的劍還在手,就絕不容任何力量,傷害到我的家人,這正是我活著的意義!」
諸葛憐遲疑了一下,「只是天命……」
「我不管什麼天命!」
「如果天意要傷害到我的家人,我就逆天而行,就憑我手中一劍,改變這不應該的天命!」
風子岳握緊了劍柄,身上充滿了傲然的氣勢,這氣勢並非針對諸葛憐,而是衝天而起,彷彿天地之間,都不能阻擋他的劍。
諸葛憐的臉色,似乎更是蒼白了些,她輕嘆一聲,「若是如此,你可知道日後的路途,會更是崎嶇許多……」
她並不是要勸風子岳來放棄他的家人。
不過天命預示,風子岳本該是天煞孤星,身邊不應該圍繞那麼多的親人和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