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頓在書中給自己取名「邁克爾」,他那時正同另一位專註於自我的年輕作家埃德娜?尼克森(書中的「萊絲」)陷於一場戀愛糾紛,她一直「弄些頹廢式的東西」,而且極其喜歡斯溫伯恩,這令人尷尬。這是會面時的情景:凱特琳——她稱自己為凱瑟琳娜(那時她俄國味十足)——在《新時代》上發表了幾篇文章,後來不久就編集成她第一本書;奧列加也接受了邁克爾的一篇小散文,但他們是在漢普斯特朋友那兒打網球時相遇的,他們之間立刻出現了某種默契。一起回家時,在地鐵車站的短暫靜寂中,凱特琳突然問:①切尼街,倫敦一地名。——譯註①即下文中威廉?奧頓。——譯註②漢普斯特,倫敦一地名。——譯註③佩特(1839~1894),英國作家,批評家,其代表作為《文藝復興史研究》。——譯註「你相信潘神①嗎?」就這樣他們離開了嘈雜的人群,夜半時分走到尤斯頓②附近的地方。
他不久就去了切尼街:
她把這地方收拾得很美——幾支蠟燭插在一個頭蓋骨中,窗戶中間還有一支,地上一盞燈的光線透過黃色的菊花,她自己則坐在屋子中間,身著粉紅色圖案的和服,外罩一件白花羊毛衫,是房間中光彩奪目的一團..實際上整個夏季,在夏普布希③都舉辦著盛大的日本展覽會:日式廟宇和村莊,微型花園,魔術師和相撲師,印花棉布和瓷器,茶道和插花。奧頓在切尼街看見的和服並不是展覽會給凱瑟琳留下的唯一痕迹。他讓她看谷崎潤一郎④的詩,開始嚮往那些美麗的日本房子給人帶來的精神上的寧靜。「那時俄國味很濃」,也許是的,但日本也在向她招手。奧頓說那時她正在大量寫作詩歌,但「她所有的作品都很有詩意」,只有當她的生活服從「藝術的無情召喚」時,她才有安全感。
有一件事使他很驚訝。那時候在切尼街和國王大道之間,人們必須穿過一群群的孩子去搭乘公共汽車,凱瑟琳總是帶著一種「感覺好笑卻又是明顯的厭惡神情——那種有教養的人的厭惡——看著他們——這反映了她絕不願再受感傷情緒困擾的決心。但是在她的態度中還有另一個因素:她常常很孤獨、不想屈服於那些使自己一事無成的情感,這種念頭在那些年中非常強烈。
凱瑟琳後來在故事《紫羅蘭》中用「你相信潘神嗎?」這個問題來開玩笑,奧頓說「我認為那時凱並不怎麼了解潘,也可以肯定她那時還沒有讀過尼採的《悲劇的誕生》,但她後來以此問題來嘲諷客套話則的確意味深長。
他最後見到她是在1912年,那時她已決定以現實態度看待文學生涯,燒毀了許多早期的作品。「和我一樣,我知道這完全錯了,我認為她也知道,但拒絕承認,就像一次流產。」
埃達也回憶過在切尼街的日子。她常睡在後面的小卧室內,有天晚上她已上床了,凱瑟琳大聲在外面嚷道她「想去日本」,但是當埃達說那樣自己會非常孤獨時,她立刻放棄了這一念頭。埃達總是要為她抵擋一兩個討厭的人,沃特?李普曼來過,很殷勤,但是凱瑟琳不願同他開始那種他似乎想要的關係。
在那些殷勤的來訪者中,有一個受到另眼看待的年輕人,名叫弗朗西斯?海曼,相貌漂亮,看上去還像個孩子,凱什琳喜歡他,因為他在聊天時喜歡躺在地板上,雙腳在空中晃動。他在城內工作,必須出去售貨,但是人很有吸引力。他們談論著去俄國,他還給了她一個漆木的俄國玩具村莊。他們年輕幸福,想要結婚,「很快就成為情侶」。但他家中不贊成他結識這麼一位結過婚,卻又獨居的女人,所以他的拜訪也就結束了。
這就是在那個具有歷史意義的12月,凱瑟琳生活的大致情況。用維吉尼①潘神,希臘神話中人身羊足的畜牧神,也指順乎自然的精神。——譯註②尤斯頓,倫敦一地名。——譯註③夏普布希,倫敦一地名。——譯註④谷崎潤一郎(1886~1965),日本唯美主義作家、詩人。——譯註亞?吳爾夫的一句名言來形容,那時「人性都改變了」。在一份富有吸引力的叫做《敞開的窗戶》的雜誌上,她寫了一篇古怪的名為《神話故事》的寓言,這是一個王爾德式的幻想作品,嘲諷她曾從沃特?李普曼那兒吸取來的一些說教。她確實希望有所改變,也許是為了擺脫自己為了取悅於奧列加和貝阿特麗絲而裝扮的形象。1910年8月至1911年5月間《新時代》上沒有刊載過她的作品。
人們通常認為當維吉尼亞?吳爾夫首次提出「人性」這個現在已被重複得老掉了牙的說法時,是指某次特定的事情,也就是羅傑?弗萊的首次後印象派作品展覽。展覽於1910年11月8日開幕,直至12月初才結束。這次事件意義重大,對那時許許多多的年輕人來說,走出倫敦11月的灰暗進入輝煌燦爛的展覽會就像是一種突然的解放,擺脫了維多利亞和愛德華時代的觀念,進入了全新的視野。
除了馬奈①的作品(展覽會的名稱是「馬奈和後印象派」),還有21幅塞尚②22幅梵谷③,36幅高更④的油畫和素描,以及畢加索、馬蒂斯⑤、德蘭⑥和其他人的少量作品。這是倫敦第一次真正體驗「現代藝術」,整個展覽馬上就被指責為「墮落」、瘋子的作品、對智慧的侮辱等等。但這不是《新時代》的看法,漢特利?卡特⑦竭力不持偏見,喬治?考爾德倫⑧以逗笑的口吻描寫了受挫的福爾賽們(「他們就像聽見音樂的狗一樣,只知狂吠,卻不逃開」),而阿諾爾德?本涅特則寫了下面這段話:如果有年輕的作家出現,用語言創作出這些年輕人用油彩創作出的東西,可以想像我幾乎會對整個現代小說感到厭惡,我也許要從頭開始。這種尷尬的情形也許不會出現在我身上,但可能會出現在一個比我年輕的作家身上。無論如何,這種想法不錯。
凱瑟琳看了展覽,11年以後還寫信給她的畫家朋友多蘿茜?布雷特談到梵谷的《向日葵》給她的印象:「那幅畫似乎揭示了我在未見畫以前沒有意識到的一種感覺,這種感覺後來一直伴隨著我,現在仍然如此。這幅畫以及另一幅畫著戴扁平帽子的航海船長的作品教給了我一些與寫作有關的東西,很奇怪,有些近似自由——或者說是一種擺脫一切的自由感。」
亨利?畢肖普1911年初從摩洛哥回來,凱必須另找住處。在一幢叫作克洛夫利大樓的紅磚建築的頂層有一套三間的公寓,可以租下。從廚房窗戶看出去可見一個木材廠,還有許多煙囪,倫敦城區重疊浮現;夕陽投在布盧姆斯伯里上;街道下面傳來車輛的嘈雜聲和有軌電車的鈴鐺聲。
凱沒有傢具,自然就照日本人的方式布置室內。他們買了一些便宜的竹①馬奈(1832~1883),法國畫家。——譯註②塞尚(1839~1906),法國畫家。——譯註③梵谷(1853~1890),荷蘭畫家。——譯註④高更(1848~1903),法國畫家。——譯註⑤馬蒂斯(1869~1954),法國畫家,雕塑家。——譯註⑥德蘭(1880~1954),法國畫家。——譯註⑦⑧卡特、考爾德倫,均為英國作家,批評家。——譯註席鋪地,上面扔了一些坐墊;在起居室內放了一張書桌,一張椅子,還有貝克太太的一張藤條椅。在另一間前室內也鋪了一些竹席,放了一尊從緬甸帶回來的菩薩像。凱瑟琳在像前放了一碗水,盛著青銅色的蜥蜴。壁爐上有一個水煙筒,幾個像顱骨似的巫婆頭像。房內還放著一把吉他,有一架大鋼琴,是在切尼街時買下的,為此欠了一大筆錢。這就是克洛夫利大樓69號,後來還印了一些附有此地址的紙張。有一位女工——貝特太太,每天來打掃住所,後來她成為帕克大媽的原型。
奧頓認為搬到這個住所是犯了一個大錯誤,象徵著凱瑟琳已決心正式開始自己的文學生涯,但這樣做「太快了些」,她目前面臨的緊迫問題是在這樣一種持續不安的生活中取得精神上的安寧。
埃達說,在搬來後不久,凱瑟琳有理由相信自己又懷孕了,她多次給弗朗西斯?海曼寫信,求他來看看她,但沒有迴音。埃達到他的辦公室去找,但他卻從未來過——「所以他從不知道孩子的事情」。過了6年以後,他們才偶然相遇,那是在一家餐館,後來凱瑟琳把這寫進了一個故事①。
4月,埃達收到來信,催促她立即去羅得西亞會見父親和兄弟,她不放心留下凱一人,她「正等待著孩子的出生,並為此感到幸福,」埃達寫道:「而且她現在更有能力處理事情。」但她沒有錢,埃達因此以凱瑟琳的名字立了一個銀行戶頭,存了60英鎊,以備急需,然後啟程去羅得西亞。
1953年,米德爾頓?默里舉了一些不容置疑的醫學理由來證明事實上經過1910年的那次手術,凱瑟琳幾乎不可能再次懷孕。他說偶然在凱瑟琳的一本筆記本的封皮里發現了一張秘密的醫療報告,是1921年A?波查格醫生寫的,其中提到的事實肯定是凱瑟琳自己對醫生說的。默里沒有透露醫學上的細節,因為其中涉及個人隱私。
還有另一件令人困惑的事情,那就是她同《新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