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者,我覺得你完全有理由感到悲傷,你賣掉了自己的土地去觀看其他人的土地,於是看到了太多卻一無所獲;富了雙眼,窮了雙手..別了,旅行家先生,注意不要咬舌,要穿稀奇古怪的服裝,放棄祖國所有的好處,不要再愛你的鄉親。要責怪上帝給了你這麼一副相貌,否則我就要懷疑你是否真坐過貢多拉①。
——在阿登的森林,羅莎琳對賈克斯說②1908年乘船從利特爾頓經過合恩角去倫敦,整個航程需要7星期。帕帕尼號載著24個乘客,其中只有兩個婦女。船在深冬季節朝南行駛,前面是冰山,三個星期以來,除了合恩角之外,不見一點陸地,然後在蒙得維的亞③首次停靠。這時凱一定又寫滿一本厚厚的黑色筆記本,但沒保留下來。
在蒙得維的亞,凱什琳同一位男乘客一起上岸。後來,她告訴倫敦的兩位朋友自己有段時間中了邪,「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害怕自己懷孕了,兩個月後才知道是一場虛驚。據說,經過赤道有時會導致這種令人尷尬的錯誤。
同時又傳來另一有關懷孕的消息。特羅維爾兄弟現在都在倫敦,當凱的船在格雷夫森德停靠時,她收到埃達的來信,說她的大學同學格雯?羅斯懷了阿諾爾德的孩子。這很不真實,事實上其中有很多道聽途說、謬誤以及故意布下的迷陣等等。
1908年8月24日,忠心耿耿的埃達獨自一人等待著凱什琳乘坐的火車駛進站台,她直接帶凱去蒙太古公寓,在那兒同貝克上校以及他的女兒們呆了幾天,然後搬到比切姆公寓。
比切姆公寓是沃里克產地的一部分,根據沃里克郡的那個家族命名。這座攝政時期①的高大房屋孤零零地位於號稱「小威尼斯」、卻無貢多拉船行駛的大運河岸邊。運河的帕丁頓流域岸邊曾經有許多藝術家的工作室,與對岸的法國梧桐遙遙相對。1908年,這所房子是由兩位職業音樂家安?繆克爾小姐和羅莎貝爾?華森小姐開辦的音樂學生寓所。兩位小姐通情達理,知道音樂是她們的房客們走向自由的必要途徑,因此很少有什麼清規戒律。每個女孩都有自己的大門鑰匙,也可以晚些用餐,可以在自己的房間練習大提琴或打鼓,甚至吹長號。但是結了婚的人不能住進來,如果結婚了,就必須離開。
大部分學生都學習音樂,但也有一兩個演員。
凱什琳攜帶大提琴來到比切姆公寓,住了樓上一個大房間,有一個帶彎曲鐵欄杆的小陽台,可以俯瞰運河。租金不便宜,連伙食費在一起一周共需25先令,這意味著她又被看作殖民地富人家的女兒。
她在樓下的飯廳里遇見另一個新來者瑪格麗特?威斯哈特,她在公寓第一次進餐時恰好坐在凱什琳身旁,她也是為了躲避父親——一位海軍少將——而到這裡來的,所以兩人立刻成了知心朋友。瑪格麗特學習小提琴,比凱①貢多拉,世界著名水城威尼斯特有的一種小船名稱,——譯註②阿登的森林,莎土比亞喜劇《皆大歡喜》第二幕第一場的場景,羅莎琳和賈克斯均為劇中角色。——譯註③烏拉圭首都,南部港口城市。——譯註①攝政時期(1811~1820),其時威爾士王子代生病的喬治三世攝政。——譯註什琳更為溫柔熱情,性格更坦率。她沒有太大的野心,也許更願嫁一個稱心如意的丈夫。但是父母親希望她成天跟隨他們去軍事港口,做他們自己生活中的一種音樂點綴,去馬爾他①或任何他們會駐紮的地方。她最近獲准留在倫敦,靠衣裝費(每年60鎊,而凱什琳每年有100鎊津貼),再加上拉提琴賺來的錢湊合度日。事實上,不久她就遇見了後來成為她丈夫的鋼琴家喬治?伍德豪斯,秘密同他訂了婚,一年之內靠了華森小姐和繆克爾小姐的幫助而結婚離開了比切姆公寓,父母親則同她「斷絕來往」。這一切在1908年將兩個逃亡者維繫在一起——凱什琳不久也「秘密訂婚了」,雖然不是同湯姆?特羅維爾。
想像中的同湯姆的羅曼史不過是想像而已,兩人之間的愛情大部分是出於她自己,而在他心目中,她只是一個朋友——「我非常好的朋友凱什琳?M?比切姆」,這是他為大提琴和鋼琴所作的6部樂曲的題辭——他同她確實一直通信長達6年,但幾乎沒有碰過她一下;而凱同他非常有責任心的兄弟迦納特在一起,不久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在卡爾頓山52號,凱絲被當作家庭成員,家中有的是音樂而非金錢,她感到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溫暖自在,幾年以後試著在一本「長篇小說」中描寫過。這部小說幾乎沒有虛構,不久就被放棄了,但一些片斷仍保留了下來。
其中談到一個女孩子,顯然是凱絲,下樓去廚房吃晚飯時看見母親正用叉子在一個蘋果餡餅上刻她的名字,雙胞兄弟中的一個在起居室的鋼琴上試彈新寫的五重奏,另一個在樓上拉提琴。下面是晚飯後的情景(這兒真名代替了半虛構的名字):凱絲跪在飯廳的壁爐旁幫多利烤栗子,身旁放著一袋硬殼栗子,一枚用來挑栗子的髮夾,一張舊的《每日鏡報》裝著烤焦的栗子殼。在玫瑰紅色的火光映照下,兩個孩子倚在一起,一邊笑,一邊說著悄悄話,非常專心致志。
特羅維爾太太坐在桌旁給湯姆的襪子換一個新襪底,她的裙子撩在膝蓋上,穿著拖鞋的腳彎曲著放在椅子下面。她看上去蒼白疲倦,不時俯身張嘴讓多利扔進一顆「漂亮柔軟的栗子」。
製圖板豎立靠著飯桌,留有污跡的墨水台旁散放著幾張手稿,一些粉紅色的吸墨紙。父親正忙著抄寫湯姆最近的成績..房間里很溫暖,四處瀰漫著烤栗子的香味。窗帘在閃爍的燈光下看起來更沉重,難看的顏色似乎更深了——似乎渴望一些空間將這四扇窗戶連在一起——一片寂靜中,時而可聽見湯姆的鋼琴聲,他在忙著些什麼——晚飯時突然想起一個主題,因而不肯吃布丁,只拿了一個蘋果就跑到起居室去了..「媽媽,」多利突然說,「迦納特去哪兒了?」「不知道,親愛的——問凱絲吧。」特羅維爾太太對摺起一根線,費力地穿著針。「你知道他在哪兒嗎!嵯不墩廡├踝擁摹!笨釋懈黽沂竅遠准模擦盞睦蔥藕芸煬腿萌酥潰ㄈ非械廝盜礁魴瞧諛冢袢鵲匕狹思幽商兀M嶧欏U獠⑽瓷撕μ濫罰運母星橄衷諞炎涑上褚桓瞿綈拇蠼憬鬩謊?
瑪格麗特?威斯哈特記得迦納特「高而瘦長,好夢想,有教養,愛小提琴也愛書」。他沒有很明顯的男性特徵,但更像是凱什琳願意與之結婚的那①馬爾他,歐洲一島國名,地處地中海,1814年後成為英國殖民地,1964年獨立。——譯註種男人(她從未被那種健壯如牛的男性吸引,她很不喜歡身體強壯,「成功的男人」)。
這是未完成的小說中的另一個情節:在樓上的一個卧室里,迦納特和凱什琳正在互相傾訴生活讓他們感到多麼不快活,當他們談論著黯淡的前途,她感到自己是一個「孤獨的囚犯」時,甚至他那放在白色床上的小提琴盒也像「一個小棺材」。在接下來的間歇中,她感到談話陷入了一個不可知的深淵,將他和她隔開——而那些混雜的話語則填補了這個深淵。門大大打開,湯姆走了進來,手裡揮著餐巾:「開飯鈴響過三遍了,珍妮來喊過你們,母親發脾氣了,飯都涼了。你們兩個傢伙在幹什麼?坦白交待,迦納特,你這隻老狐狸。」
「噢,我必須趕快下去。」凱絲說。
「不——不,」湯姆伸出雙手攔住她,「等我知道了你們兩人在幹什麼才能走。」
「不要問,湯姆,讓我走。加尼,在這種光線中,你的頭髮看上去都很亂——他們會很生氣的。」
「不要著急,親愛的姐姐。」
「不要犯傻,湯姆,」迦納特笑著說,「我們一直在看對面牆上的樹——就這些。」
「什麼!」湯姆大笑起來,「凱絲昨天說的那兩個人難道只是在黑暗中互相拉著手嗎?羞不羞。下樓到大家那兒去吧,小姐。」
「噢,你這寶貝。」她嘲笑著,跑下摟去了。
湯姆走過去,捅了捅迦納特,「幸運的傢伙」,他說,一路嚷著跟著他們進了飯廳,「我早就知道了,我早就知道了。」
實際情況是凱什琳乘船到達一個月後——那時迦納特隨莫迪?馬勒斯劇團巡迴演出——就已經在信中稱他「丈夫」了,然而信中含有奇怪的害怕的跡象,不知是什麼原因。甚至他保留著的第一封信也有這種跡象。住在卡爾頓山的那幢房子里時,她給他留了一張便條讓他回家後讀:最親愛的:我覺得非給你留一張便條不可——今天命運對我倆都很不好,最親愛的——昨天見到你以後就一直想你,我一直感到非常痛苦——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是感到有這麼多話要說,而時間又太短促,你馬上要離去。
最親愛的,我熱愛你,覺得現在,直到白頭都能這樣對你說..我覺得你的吻把我的靈魂都融入你心中去了。
開頭的幾行恰好說明了《在咖啡館》中的那位女孩的表情,「既熱切地渴望,又預見到幻想的破滅。」這是與生俱來的,還是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