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禍眾生篇 第459章 爾之君父為我臣

留守府內此際發生的種種情事,楊昭既不知道,亦不關心。此時此刻,馬車裡的河南王閉目端坐,將陰陽令橫置膝頭,雙手撫按其上。神兵通靈,有時候它的感覺甚至可以比人更加敏銳。更何況當初東王公與西王母鑄成陰陽令之後,曾經將它安置於蜀山深谷之中鎮壓妖邪長達千載之久。直至三十多年前,方被萬禪庵主持絕心神尼所發現而出世。故此,陰陽令這對神兵與妖物之間,彼此間乃是註定水火不容的夙敵。假若真有妖孽藏身於附近,並且散發出了妖氣的話,陰陽令定然會自動輕顫低鳴,以向主人傳達警示。剛才楊昭之所以會察覺溫都汗的異狀,就是因為了當時背上所負神兵突然震動不休,令他大起疑心之故。

「吁~~」的長呼聲從車廂之外傳來,馬車隨之輕輕一震,就此停住不再前進。原本寂然不動的陰陽令,忽然「嗡~」地顫響,但緊接著便又沒了動靜。楊昭疑惑地睜開眼帘,手指在神兵刃面掃過,只覺陽令微微發燙而陰令則透出寒氣,顯然是已經發現了點什麼。可惜神兵再有靈性,始終也不會說話。而此際它的表現,又和剛才直接發現有妖氣出現時的情形不同,當中原因,委實煞費思量。河南王微一沉吟,將雙令收回背上,起身推門走下馬車。舉目環顧,只見街道上到處也是全副武裝的大隋府兵,將東突厥使團所駐蹕的驛館各大小出入口嚴加封鎖。畢竟事情牽涉重大,漢王絕不敢有絲毫怠慢。為了以策萬全,他特地從城外兵營里調來了大隊精銳軍隊,將驛館所在的這個坊市徹底封鎖起來,嚴禁任何人出入,否則一概格殺勿論。不過說到底,此舉其實也是象徵的意味大於實質。假若殺害唐國公的那頭妖孽當真躲藏在使團之內的話,那麼憑這妖孽一身通天徹地的邪術妖法,這些士兵又全是普通人,即使裝備再精良、訓練再嚴格、作戰再勇悍也罷,卻又怎能奈何得了妖物?

當然,在有些時候有些事情,「有沒有用」只是很次要的考慮。最重要者,恰恰便是表面上做出來的這種姿態。所以楊諒這樣做,卻也不能說有什麼錯。光天化日之下,那成百上千的士兵一個個盔甲鮮明,刀槍出鞘,弓箭搭弦,看起來當真威風凜凜,殺氣騰騰。驛館牆壁之後,那些突厥武士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些什麼事,忽然間就看見有大兵壓境,心中豈能不慌?有人就躲在牆後,高聲詢問隋軍來意。可是事起倉促,連領兵的軍官也只知道「奉漢王命令包圍突厥使團」,至於為什麼要這樣做,卻也同樣全不知情。更何況軍法嚴謹,誰肯多嘴多舌地和這些突厥人說話?如此一來,雙方之間的氣氛便不由得更加緊張了。草原上的狼之民族,總算還有幾分骨氣。縱使明知眾寡懸殊,卻依舊無人肯言投降,而是紛紛找來兵器弓箭,在牆頭上嚴陣以待。只是既然大隋軍隊還沒有開始進攻,他們倒也不敢率先放箭找死。

這時候漢王和阿史那始畢也先後下了馬車。三人聚首,楊昭抬頭向牆上那些滿面緊張的突厥武士一掃,隨即把目光轉向突厥王子,輕聲冷笑,卻未說話。阿史那始畢滿面尷尬,急忙向漢王、河南王恭身告罪,踏前兩步,厲聲喝罵道:「一群不開眼的下賤奴才,都在幹什麼?難道想要造反不成?大隋的漢王與河南王兩位在此,還不趕快都把兵器收起來,再大開中門迎客?假若遲了半分,都小心你們的狗腿!」

牆頭上那幾名突厥武士忽然看見自家王子越眾走出,不由得都是長長舒了口氣。只不過牆下大軍圍困,他們也不敢當真聽話就此開門。其中有個膽子大的,勉強提聲問道:「王子殿下,您不是去拜祭他們的那個什麼太原留守嗎?可是這些漢人的士兵……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蠢材,你們怕什麼?漢人真要殺咱們,還用得著搞這麼大陣仗?」阿史那始畢罵道:「不成器的傢伙,也不想想咱們這是在哪裡?漢人如果要下手,難道你們關起門來就能沒事了?別廢話了,趕快開門。」

阿史那始畢所說雖然不中聽,但實是有理。霎時間,眾突厥武士面面相覷,終於遲疑著慢慢爬下牆頭,將原本已經搭上弓弦的箭矢重新收入囊中。過不多時,嚴絲實縫的大門「嘎~~」地向左右分開,顯露出一干突厥武士忐忑不安地垂手站立的模樣來。雖說是開了門,可是在大部分突厥武士心中,其驚疑之意依舊絲毫未消,故此大部分人也仍然手按刀劍,保持著隨時可以把兵器拔出來使用的狀態。漢王無所謂地輕笑一聲,向後揮了揮手。領隊的軍官得到指示,當即大聲呵斥著,指揮手下士卒向後稍微退開,但包圍網只是因此而擴大,並沒有半分放鬆。甚至連那一架架已經搭好箭矢的強力弩機,也仍舊平端著對準驛館。任何人假若想要越牆逃跑,都首先要過這幾百架弩機所構成的一關。即使身手高明有如司馬荒墳以及邊不負之流,驟然遇上如此陣勢,同樣要吃不了兜著走。阿史那始畢無可奈何地苦笑,惟有當作視而不見。伸手肅客道:「漢王、河南王,請。」

楊昭微笑道:「阿史那王子,你好像搞錯了些什麼。太原城屬於我們大隋疆土,這城內的每寸土地,也都屬於大隋所有。驛館只是暫時借給貴使團住宿,並非就屬於貴使團所有。其中區別,還請分得清楚一點才好。」大袖一拂,也不管阿史那始畢如何反應,徑自舉步上前。在場這些突厥武士,大多數都見過那日河南王擊敗黃金雄獅的情形,誰不認識這位大隋王爺,又有誰敢不自量力地上前阻擋他去路?當下紛紛向後退縮,面上更不其然地盡皆流露出畏懼驚恐之意。

眼看著楊昭越行越近,甚至一腳也已經跨過門檻,忽然間對面影壁之後有人沉聲喝道:「且慢。河南王,你這是想幹什麼?」話聲當中,有道高瘦身影轉過影壁現身而出,正是突厥大宗師「武尊」畢玄之親弟暾欲谷。他眉頭緊皺,身邊帶著兩三名最為忠勇親信的突厥武士。縱使修為不及河南王之高,但畢竟仍是准宗師的身份,身上自有股不凡氣勢。眾突厥武士受其氣勢感染,自然而然都流露出稍微安心的神情。甚至就連阿史那始畢,也似找到了主心骨。這突厥王子連忙快步上前,低聲向暾欲谷說明了究竟發生什麼事。暾欲谷聽到溫都汗居然在留守府中變化成妖孽,眉頭登時便下意識地跳了兩跳。待得聽見兩名大隋王爺要來驛館上搜查,面色更是立刻一沉,斬釘截鐵地怒道:「不行!假如任由這些漢人來搜查使團,我們突厥的顏面何在?始畢,你身為使團正使,又是金狼子孫,居然還答應他們這種無理要求?阿史那家族今後還有臉繼續為草原之王么?這事萬萬沒得商量!」

「廢話,這麼顯淺的道理,我難道會不知道?可是形式比人強啊!當時那個形勢,老子到底是答應抑或不答應,又能有什麼分別?」阿史那始畢腹中暗誹,可是同時又暗自覺得奇怪。「武尊」畢玄在大草原上的地位與立場向來超然,暾欲谷身為其弟,雖然略為偏向東突厥,但這次之所以跟隨使團一起南下,其實也未必對於維護阿史那王室的顏面有多大興趣。忽然間說出這種話來,和他平素的為人性格,實在很難對得上號。難道說,幻忘子還有他那位大師兄……阿史那始畢心內眨眼間便轉過了十幾個念頭,微微恭身,苦笑道:「話是這樣說……既然暾欲谷先生認為不行,小王就把此事全權託付先生處理,如何?」

這話雖然也講得客氣,但分明就是推卸責任。然而暾欲谷聽後雖然面色更加難看,竟然並沒有出言推搪。他嘿聲冷哼,大踏步上前,將身往大門之前一堵,連眼角也不向河南王多瞄半下,徑自向漢王拱手道:「漢王殿下,大隋朝廷已經認定了殺害李留守那名兇手,就是我們東突厥使團的人嗎?假若不肯讓你們進來搜查,殿下就要指揮這些士兵進來將我們使團上下人等統統殺光,是不是?」

漢王微微側身,不受暾欲谷全禮貌。笑道:「暾欲谷先生何出此言?誤會,誤會了。東突厥為我大隋屬國,其忠心向來有目共睹。我大隋天子視貴國可汗為子為臣,貴國可汗亦奉大隋天子為父為君。父子之間,縱使一時有所誤會,終究都是自家人,又怎會有什麼斬盡殺絕之事?不過么,那妖物溫都汗確實是貴使團的一員,這點可沒錯吧?這妖物既然能夠對我們的李留守下手,難保就不會喪心病狂地同樣也對貴使團中人下手。尤其阿史那王子身份尊貴,假若他有個什麼閃失,本王可是負不起這個責任啊。所以么,為了大隋與東突厥兩國關係著想,大家還是把驛館仔細搜上一搜,所有人都叫出來檢查清楚了,反而更能落得個心安理得。暾欲谷先生,你說對不對?」

漢王這番話可謂皮裡陽秋,暗中藏得有刺,直教突厥眾人聽後也不禁變得面色鐵青,偏偏又無法反駁。暾欲谷地位尊貴,向來無人膽敢向他如此說話,此時聽到這一句句頂心頂肺的言語,胸中怒火更是沸騰。只不過「小不忍則亂大謀」的道理,暾欲谷哪怕未讀過漢人書籍,卻也能夠明白。他勉強將那口氣咽下,心中計算著時間,黑著臉沉聲道:「漢王說的話也算有理。但既然如此,我們可以讓驛館裡的人都叫出來讓漢王一一檢查過目。又何必叫來這麼多士兵?他們一個個刀槍出鞘,又是為了幹什麼?」

「妖孽兇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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