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已中天,夜涼如水。火光搖曳,亦似天上皎潔銀輝,使人感覺不到絲毫溫暖。鮮血乾涸後不再殷紅,轉而變為了黑褐色。然而湊近嗅聞,腥氣殺意卻依舊濃烈。環甲叮噹之聲從身後不絕傳來,卻是一批批的士兵替換受傷同僚走上城頭布防。地上的屍體和傷員都已經被抬走,卻還剩餘了不少折斷的箭枝與砍鈍的刀劍沒來得及收拾。持續整個白天的大戰過後,列柳城中,如今氣氛一片肅殺。
楊昭全副戎裝,站在城頭之上憑欄遠眺。城外的蜀中叛軍在留下數千具屍體之後,如今已收兵退開,就在城外當道紮下了營寨。星星點點火光從中亮起,隱隱把列柳城三面都包圍起來。很顯然,眼下只是中場休息時間。距離這場仗的結束,還有很遠,很遠。
李靖走上城頭,徑直行向楊昭。道:「大將軍,先吃點東西再說吧。」隨即把手中用油紙包包著的熱騰騰夾肉餅遞了過去。楊昭順手接過,問道:「士兵們怎麼樣了?」
「損失不大。輕重傷員已各自安排軍醫治理了。」李靖上前同樣往城外眺望,道:「這一場仗……」
「這樣一場仗,不能再打下去了。」楊昭抬臂往外城外一圈,下定決心,斬釘截鐵地介面道:「他們都是我大隋的好男兒。卻只因為楊秀的私心慾念,就被迫在這裡自相殘殺。滿腔熱血不為保家衛國而灑,卻因一獨婦妄念而白白流淌。這簡直是……簡直是……荒唐!可恥!」
「大哥明白,大哥明白。」李靖拍拍楊昭肩膀,嘆道:「可是要不要繼續打下去,卻並非咱們能夠決定的。兄弟,眼前咱們唯一可做的,就只有想辦法儘快把戰事結束。」
「唐門!」楊昭稍微回覆平靜,凝聲道:「白天這場仗,大哥你也一定看出來了。敵軍雖眾,然而鬥志並不旺盛,想必也是同樣不願同室操戈的。要不是唐門驅趕著那幾頭巨靈毒奴作監軍督戰,又將戰死士兵化作活死人繼續攻城,根本不會有這麼多人無辜犧牲。宇文大總管說得不錯,只有唐門,才是我們在這場戰爭中,真正的心腹之患。」
李靖點點頭,道:「先是透過獨孤千牛向我軍主將下毒,然後趁著我軍群龍無首之際,以泰山壓頂之勢大舉襲來。再用那種巨人似的巨靈毒奴驅趕士卒攻城,更連戰死士兵也不放過地轉變為活死人,壓榨出最後一絲利用價值。雖不知這唐門妖人究竟是誰。可是他這副毒心毒腸毒肝肺,真要教李靖不寒而慄了。」
楊昭也嘆了口氣,轉過話頭問道:「大總管還有獨孤驃騎,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毒蠱從卵的狀態到孵化成蟲,需要合適的溫度。」李靖隨意在城頭箭垛上輕拍,道:「實驗過後證明,儘管不能驅除,可是只要將體溫保持在極低水平,蠱卵也會自動停止活動。所以現在宇文大總管和獨孤驃騎,各自運起了龜息秘法,進入休眠假死的狀態。兩三日內,當不必擔心毒性發作。可……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假如沒有解藥的話,只怕就要弄假成真了。」
楊昭轉過半身,目光炯炯凝望城外的蜀軍營寨,緩緩道:「這次仗打完之後,我必要效仿當年魏武帝所為,廣頒求賢令以納天下英才。否則我那河南王王府中老是空蕩蕩地,什麼幫得上忙的高手都沒有,做起事來也委實太不方便。」
李靖嘆道:「三軍易得,一將難求。此古來不變之理也。真正的高手,那是可遇不可求了。兄弟,大哥明白你心中所想。不過……」
「千金之字,坐不垂堂。身為大軍統帥,更不該逞匹夫之勇,對么?」楊昭冷靜下來,搖頭道:「道理我都懂。然而眼前形勢,敵人連死人都能利用來打仗,對我軍士氣打擊實在太大。他們可以不怕死,可是絕對會害怕死後也不得安寧,連鬼都做不成。所以除去行險一搏,將那幕後弄鬼的唐門妖人剷除之外……大哥,我實在再想不出,有任何辦法可以扭轉戰局了。」
「事在人為而已。行軍打仗,畢竟……咦?那是什麼?」李靖才說了半句話,突然自行停止下來。他神情緊張地抬手向外指去,疑惑道:「是……巨靈毒奴?」
「巨靈毒奴?要開始夜戰了么?」楊昭心中凜然,立刻抬頭往外望去。月光之下,果然見一頭渾身紫黑色,猶如肉山似的巨靈毒奴正離開蜀軍陣營,向列柳城城牆之下走來。然而走來的身影,就只有它自己孤零零一個,左右竟並無大軍追隨。
白天激戰之時,楊昭早見識過這種怪物的厲害了。與其龐大得不似地球上生物的體型相匹配,巨靈毒奴具有推山填海的強大力量。全力揮拳時所產生的破壞,就和攻城槌的猛烈撞擊毫無差別。而且它們皮堅肉厚,尋常士兵的刀砍槍刺,絕傷不了它們分毫。口中呼出的氣息和體內血液,無一而非生人勿近之劇毒。若非這怪物還怕火燒,動作也因為體型太大而笨拙不靈,幾乎便是毫無弱點的生物兵器。不過巨靈毒奴雖然厲害,假若單人匹馬前來的話,始終還是難敵城頭上成千上萬守軍一擁而上。白天時隋軍就是用滾油澆潑外加射火箭的辦法,接連消滅了兩頭巨靈毒奴。眼下這怪物卻又孤身前來,卻是想要幹什麼?
光是這一段城牆附近的士兵,為數便至少也有上千。看見巨靈毒奴接近而來的決不僅只有李靖一人而已。本來略為放鬆的氣氛登時又再繃緊。也不待吩咐,上百精銳士兵早操起刀槍,自動圍聚在楊昭身邊嚴陣以待。不過日間激戰之際,楊昭也曾親自參與搏殺,其武功之高人人都看在眼內,所以倒也沒人開口請他下城暫避。
楊昭和李靖兩人內功深厚,五感比起普通人而言更倍加靈敏。視夜如晝,不過等閑間事而已。相距仍有二百餘米左右,早看見這巨靈毒奴原來並非孤身前來。它腦袋就像戰馬那樣套上了籠套。口中咬著口銜。右肩上站著個男人,正手執韁繩操縱巨靈毒奴行動。隨著他們越走越近,那男人的面容也越來越看得清楚了。只見他鼻高唇薄,眉長目秀,若非皮膚黝黑如鐵,竟要比女兒家更俊秀三分。假如獨孤霸此時神智清醒而且又同樣站在城頭,那麼他必定可以認出眼前就是當日在蜀軍營地中,開口問正潛藏在帳篷外的自己看夠了春宮戲沒有的那個人。
不過獨孤霸眼下不在,卻是無人認得這男子究竟是誰。李靖冷冷舉起手,上百名士兵立即同時張弓搭箭,瞄準了這男子蓄勢欲發。那男子卻微微一笑,牽起韁繩往後拉扯,控制巨靈毒奴恰好在箭矢有效射程之外停住腳步,揚聲道:「城頭之上,是否隋廷的河南王楊昭楊殿下?」
兩人相隔足有百步之遠。彼此一在城頭,一在地面,又有足足十七、八米的距離。再加上身處曠野,聲音容易發散。若非扯開喉嚨聲嘶力竭地呼喊,實在不容易進行交談對答。可是這男子語氣自然得就似家常便話,聲音卻字字句句都清晰無比地傳上城頭。光是這份內功修為,便已經大非泛泛。楊昭雙眉一挑,揮手叫弓箭手都退開。抱拳拱手為禮,揚聲道:「我就是楊昭。未請教。」
「不才姓唐,這點殿下自然早已知道。」那男人微笑道:「單名一個『生』字,家師正是唐門碧磷福地之主,諱毒。」
「原來是【四大皆凶】之首,久仰了。」楊昭背負雙手,問道:「彼此是敵非友,壁壘分明。閣下夤夜到訪,究竟有何貴幹?」
唐生笑道:「也別無他事。只不過長夜漫漫,未免寂寞,在下卻又忽然起了手談之興。奈何這邊營中全是粗劣之徒,並無一人可與在下對弈。殿下天潢貴胄,諒來必是文採風流之輩。假若亦有雅興,何不就下城來,與在下論一論這縱橫十九道之上的勝負?」
「你講得這樣文縐縐地掉書包,原來就是找我下棋?」楊昭不禁啞然失笑。淡淡道:「對不起,現在兵事正急。我身為軍中將領,千頭萬緒都還忙不過來,可沒空陪敵人玩遊戲。」
唐生笑道:「昔日前秦大軍南下攻晉,聲勢煊赫,號稱投鞭可以斷流。而謝東山鎮之以靜,當大軍決戰於淝水之時,兀自在府中與客手談。即便捷報傳來,亦不過徐答曰『小兒輩遂已破賊』而已。可見弈棋雖然小道,卻足顯雅量高致。殿下又何必為那粗魯俗事,而拒人於千里之外。也罷,殿下若然覺得單是手談難有興緻的話,不妨彼此都拿個彩頭出來,小賭怡情一番,亦是風流之事。」不等楊昭回答,隨手就從懷裡取出個小瓶子,笑道:「這裡是五顆解蠱丹。天下間無論如何古怪的蠱瘴,只需服下一顆便能立時化解。藥到病除,決無拖延耽擱。殿下假如手談中勝得了在下,不妨便將之取去。」
這「化蠱丹」三個字入耳。楊昭登時下意識地回頭向李靖望了一眼。李靖同樣倒抽口涼氣,急上前半步按住楊昭肩膀,神情嚴肅地用力搖搖頭,低聲道:「唐門妖人詭計多端,決不可答允。」
楊昭微一沉吟,朗聲道:「怎麼證實這解藥是真是假?還有,假如我輸,你想要什麼?」
唐生眼眸中驟然閃過一絲幾乎微不可見的哀色,淡道:「解藥真假好分辨得很。殿下把葯拿到手時,隨便找個人來喂他吞服下兩三條蛆蟲,等到毒發時再喂解藥,真假立刻一目了然。至於在下想要的彩頭……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