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克決定和小俊結婚。韓德寶做司儀,另外還請了張萌、老潘等。儀式雖然儉樸,但不失莊重。
徐克上下簇新,皮鞋鋥亮,領帶色彩鮮艷,西服沒扣上扣子,內穿西服坎肩——他瞧了一眼手錶,嘟噥:「小子,怎麼還不來?」
門鈴響了。
他離開客廳,欲去開門——廚房裡已搶先閃出老潘。腰間系著圍裙,手裡攥著菜刀,替他開了門。
走入的是韓德寶。
老潘說:「就差你了,徐克都等著急了。」
徐克責問他:「你還來啊?這都幾點了!」
韓德寶說:「答應了你的事,赴湯蹈火也得來啊。最多晚一小時唄!」
他一邊換拖鞋,一邊將鸚鵡籠子遞向徐克:「物歸原主,難怪人不願代你養,嘴太貧了。三教九流的話,什麼都說!再不還給你,我女兒都跟它學貧了!」
徐克接過後問:「小玲捨得啊?」
韓德寶說:「捨不得也得還!哪能由她,玩物喪志,耽誤學習。我沒上過大學,還指望女兒將來給我爭氣哪。」
他說著,進入客廳,剝了瓣橘子放進嘴裡。
張萌推著小俊從卧室走入客廳:「看看吧,新娘子漂亮不漂亮?」
徐克說:「嗯,還行……」
張萌眼睛瞪起來:「什麼叫『還行』啊?我花了半個多小時的時間,又是給她化妝,又是給她改髮型的,就落這麼一句評語啊?」
小俊說:「別聽他的!我自己覺得更漂亮了就成!」
徐克說:「你怎麼聽不明白呢?我說還行,那意思就是——強調的是你的基礎條件好,施工的技術成就是次要的……」
小俊嗔道:「我打你!」
韓德寶招呼道:「小俊,還沒叫我呢!忘了我是誰了吧?」
小俊含羞地一笑:「韓大哥唄!我哪敢忘啊,你今天還要給我們主持婚禮哪!」
韓德寶說:「沒忘就好,我要吸煙。」徐克趕緊抓起煙盒。
韓德寶擋住了他的胳膊:「輪不到你,不懂規矩!」
徐克只好將煙盒交給小俊,自己退後一步。
小俊畢恭畢敬地說:「韓大哥,您請吸煙……」接著按打火機,替他燃煙……
鸚鵡在旁說:「德行!」四人都笑了起來。
「別這麼沒禮貌。哪兒都插一嘴!」徐克將鸚鵡拎到陽台上去了。
張萌瞧著徐克說:「別動,一根白頭髮……」——她替他拽下來,又有所發現,「還有一根……呀,不少哪,你頭髮染過吧?」
徐克看了小俊一眼,違心地承認:「就染一次,好久了……」
張萌說:「難怪黑白分明的!得,不是一根兩根的,我也愛莫能助了……」
小俊笑道:「敢情我嫁了一個老頭兒!」
韓德寶指著徐克說:「假冒偽劣,露餡了吧。」
老潘拿著一個切過了幾刀的「心兒里美」蘿蔔走入,一瓣一瓣分給大家:「這蘿蔔脆極了!」
眾人吃蘿蔔。
徐克說:「人多矯情啊!咱們小的時候,見著饅頭,吃不到口就直淌哈喇子!現在呢,人們要花比細糧還貴的高價去買粗糧,蔬菜不憑票了,敞開賣了,又都喜歡吃野菜了。香蕉、蘋果、橘子、梨,擺在眼前,不吃,蘿蔔倒都接著。」
小俊說:「是不是每一代人,都要對下一代人憶苦思甜啊?」
張萌說:「差不多吧,這是人類的遺傳。」
老潘說:「不承認不行,下一代的生活,就是普遍比我們幸福嘛!」
韓德寶說:「是啊,就像我們的父輩對我們憶苦思甜一樣,我們也開始整天對我們的下一代嘮叨我們受過的那點兒時代的委屈了,好像嘮叨嘮叨,心裡才能平衡一點兒似的。這證明了太多的什麼,主要證明——我們確確實實都快老了。」
小俊說:「將來我倆有了孩子,我就不許他整天對我們的孩子嘮叨這些。幹嗎?嫉妒咋的?」
韓德寶望望她,望望徐克,認真地問:「你倆,沒代溝吧?」
「就是有那玩意兒,他也得主動填平,跨到我身邊兒來!」小俊看著徐克,「是不孩子他爸?」
張萌拍了小俊的背一下,笑道:「你叫得也太超前了!」
小俊說:「步子要快一點嘛!沒見他頭髮都白了?」
高壓鍋噴氣聲。老潘抽身而去。
韓德寶問:「哎,那個……那個……那小傢伙呢?」
徐克說:「我拎到陽台上去了,省得它貧起來沒完。」
韓德寶看著小俊說:「我說的不是鸚鵡……上次,我不還見你領著個……」
小俊含羞而笑:「那是劇組的孩子,我演他媽,他演我兒子,我叫他兒子,他叫我媽,叫得都順口了,又不讓我演他媽了,讓我演壁櫥里的一具女屍了……」
徐克說:「還有臉說呢,記著,以後也不許做什麼明星夢!老婆當好了,也能出名!」
韓德寶也笑了:「那,關於你那位當什麼導演的丈夫,也是劇情中的事兒吧?」
小俊不好意思起來。
老潘在廚房叫:「張萌,來幫把手兒……」
張萌站起來,走到廚房。
韓德寶瞅著徐克:「怎麼樣?我沒判斷錯吧?」——瞅著小俊又說,「在你離開那段日子,他還有另一手兒打算哪!這得感謝公安部門。要不是他很快就進去了,今天這新娘,八成就是別人啦!」
徐克笑了。
小俊說:「哼,我那也是考驗考驗他,丟給他個機會,沒想到他還真有這份福氣!」飯菜擺上了桌,小俊叫著,「諸位,都請就座吧!」
在徐克父母的房間,五個人圍桌而坐。
徐克父母的遺像,從牆上望著他們。
韓德寶說:「給我找件別的衣服換上,穿著警服主持婚禮不大對勁兒,好像他們二位是被改造好似的。」
徐克剛欲起身,老潘按住了他。從椅背上取下自己的工作服遞給韓德寶:「換上我的吧!」
韓德寶換衣服的時候,徐克對張萌說:「不貼喜字,不放鞭炮,不張張揚揚的,都是替樓下考慮,那老太太替她二女兒可後悔死了!咱做事,不能往人家眼裡滴眼藥是不?」
小俊說:「就你考慮得周到,顯得偷偷摸摸的。好像幾位地下工作者的秘密聚會似的!」
張萌說:「他考慮得也對,樓上樓下的住著,低頭不見抬頭見的,盡量別讓人家心裡醋得慌……」
小俊說:「那我說到飯店去辦,他也不同意,辦不起呀?」
徐克說:「你看你,我不是跟你說過了么!我的名字一見報,那也是新聞人物啦!一些個記者正愁沒什麼正經事兒可寫呢。捕風捉影的,又給你來一篇花邊兒。咱們又不想揚名四海,只求平平靜靜地過小日子,不需要他們報導。」
一直在拌冷盤、倒啤酒的老潘表示同意:「對,對,還是這樣好!德寶你說是不?」
韓德寶瞅著徐克,表揚似的:「看不出,看不出,你還真變得懂事兒了。我為什麼預先就囑咐,把桌子擺在這小屋呢?因為在這兒等於和兩位老人在一起。」——他扭頭望牆上的遺像,「是兩位好老人啊!人好,命不好。對咱們的父母輩,咱們都欠得太多。有的還有機會盡點兒孝心,有的連盡孝心的機會也沒有了。咱們不能在另一個屋裡說說笑笑,把兩位老人家冷清在這兒。現在,幾位都請站起來。」
大家肅然站起。
「徐克、小俊,你倆站到老人像前來。」韓德寶嚴肅地說。
二人離開桌子,站到了像前。
韓德寶站在他們身旁,望著遺像:「大爺、大娘,今天,我替徐克兄弟和小俊主持婚禮。這是你們早就盼著的一天了。其實我了解,他對他個人的這件終身大事,也是暗暗著過急的。只不過他想找個他稱心的,現在他找到了。你們二老,在九泉之下該替他高興了。一會兒我們如果多喝了兩盅,在你們二老面前放肆了,你們就念在今天是個高興的日子,多多地原諒我們做晚輩的吧!徐克、小俊,給兩位老人鞠躬吧。」
徐克說:「不,我得給我老爸老媽磕頭。」
他跪下就磕起頭來。
小俊猶豫了一下,也跪下磕起頭來……
他們磕完頭站起來後,小俊問:「大哥,我能對兩位老人家說句心裡話么?」
韓德寶點點頭。
小俊說:「媽,我雖然沒見過你的面,可常聽徐克說,您早早地就癱瘓了,他又早早地就下鄉了,等他返城,您已經不在了。可他對您,是懷著一顆孝心的。我小俊正是沖他這一點,認準他是個好人……大爺,對您呢,我什麼多餘的話也不說了,我小俊會用實際行動證明,我能是一個好妻子,能是一個好媳婦,能是一個好母親,我們一定向您們二老保證,撫養和教育咱們的第三代,讓孩子考上大學,還當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