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4

換煤氣罐這活兒累人,但吳振慶幹得很認真,不管雨天雪天,絕不誤人家用。

一個雨天,他又扛著煤氣上樓,在一戶人家門口放下,用抹布把罐擦乾,然後敲門。

開門的是張萌,吳振慶穿著雨衣,她沒認出來,說:「請幫我拎進來行么!」

吳振慶一聲不響將罐拎進了門,又拎入廚房,一聲不響替她接上煤氣管兒。

張萌說:「多謝你了師傅,請進屋坐會兒,喝杯茶吧!」

吳振慶猶豫了一下,隨她進了屋。張萌正在家裡練畫,桌上、地上、牆上、沙發上到處都是大幅小幅橫幅豎幅的古里古怪的黑魚。

張萌一邊沏茶一邊說:「師傅,我是晚報的記者。如果您不急走的話,我想向您了解一些情況,比如,你們個體服務者的收入情況,人們對你們是不是歧視,你們自己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總之,隨便聊聊,如果您願意的話。」

她將一沏好的茶放在茶几上,從沙發上取走兩幅畫:「師傅坐吧!」

吳振慶不再「欣賞」那些古里古怪的畫,面對張萌,將雨衣帽子扯到了腦後。

張萌吃了一驚:「是你?」

吳振慶說:「為您服務備感榮幸。」

張萌語無倫次地:「今天是星期天,我休息。閑著沒事兒,在家練練畫兒……」

吳振慶又說:「打消了你要即興採訪的念頭兒,很掃興是不是?」

張萌尷尬而且手足無措地:「我……我真沒想到……竟會是你。」

吳振慶卻反而顯得在心理上占著無比的優勢似的,相當矜持地一笑:「我也真沒想到,我每月還掙著你兩元錢。」

他掏出煤氣證還給張萌:「怎麼上面寫的不是你的姓名啊?」

張萌接過煤氣證放入抽屜,轉身靠著桌子,努力平息自己的心緒,望著吳振慶解釋道:「哪兒那麼容易弄到煤氣證啊,是借的,煤氣罐是高價買的。」

吳振慶說:「對了,我得向你提一個小小的要求,以後換氣的時候,罐要刷乾淨,這是煤氣站的新規定。上一次就因四個罐太臟不給換,我替他們刷的。」

張萌說:「我一定記住。你坐會兒吧,喝了那杯茶再走。」

吳振慶說:「不會破壞你的閒情逸緻么?」

「你已經看出來了,我都不知怎麼對待你才好,你何必還一步步地把我往尷尬里逼呢?」

「好,那就坐會兒……」吳振慶一邊說一邊脫下雨衣。

張萌走過去接了雨衣。替他掛在衣架上,隨手從門後操起拖把,拖地上那一片大雨衣上滴落的水。

吳振慶生硬地說:「真抱歉弄了你一地水,我看我還是走吧。」

張萌立刻意識到了自己拖水的舉動在這時是多麼的錯誤,便將拖把放回了原處,表白地:「你別走。我誠心誠意留你一會兒。」

吳振慶在沙發上坐下了。

張萌又走到桌子那兒背靠著桌子。

過了半晌,吳振慶說:「都愛說世界很小,其實世界還是很大的。比如我們,都在一個城市裡,返城後,算上前幾天在劇院里那一次,我們才見了兩面。今天要不是我服務上門,還不知道你住在這兒。」

張萌輕輕地說:「我也不是成心躲著誰……我……真的沒時間也沒精力和從前一些熟人保持交往了。但是唯獨對你,我總也忘不了,真的,想忘也忘不了……」

吳振慶認真地傾聽著,似乎在咀嚼她說出的每一個字:「你救過我命。我總想找機會報答……我……」

吳振慶:「說下去。」

「我……我一定會報答你的。真的!要不……我託人給你找一份兒工作吧?」

吳振慶古怪地笑了:「好念頭,真是個好念頭。徐克告訴我,我和咱們那幾個兵團戰友,那麼順利地就從拘留所被放出來了,你出了很大的力嘛!所以,你也不必再覺得欠我什麼了,已經報答了么!」

張萌道:「那並不能算報答。要不是我寫的一篇報導,你們幾個的事兒,也不至於被公安部門看得那麼嚴重。」

吳振慶說:「那倒也是。不過不知者不怪……反正我聽你張口閉口報答的,覺得我們之間,當年似乎只發生過一點兒偶然性的小故事,最後畫一個句號就該心安理得地結束了,起碼在你這方面是這樣吧?」

張萌趕忙說:「我不是那個意思。但是……我確實認為,當年的事,應該讓它過去了。所以……上次在劇院見到你有了……對象……我心裡特別替你高興。」

「有了什麼?」

「哦,也許應該說是未婚妻。」

「她他媽的不是!」

「可是,她很愛你啊!」

「可是我不愛她!」吳振慶霍地站了起來,一邊走向張萌一邊說,「你還更替自己高興是不是?不管這世界上任何一個人成了我老婆,你都替你自己高興是不是?可你心裡明明知道我愛的是你!從十七八歲愛到現在三十多歲!」

他已走到了張萌跟前,雙手抓住張萌的兩條胳膊:

「當年我從大森林裡把你背出來的時候,你怎麼不說要報答我的話?後來你生了肝炎,我在連隊無償獻了一次血之後,又偷偷跑到農村衛生院去獻了一次血,人家要給我二十元營養費,我搖頭說不要錢,人家問我要什麼,我說,你們有糖廠,給我五斤糖吧,我走了幾十里路,把糖送到營部,送到你手裡的時候,你怎麼不說要報答我的話?我三次將探親假讓給我們連隊的一名女知青,那是因為她哥哥和你在一個連,我倆達成了協議,她哥哥也將三次探親假讓給你!難道我做這一切你都不知道是為什麼嗎?」

張萌閉上了雙眼:「知道……」

吳振慶搖晃著她:「你說!我今天要你說出來!」

張萌:「是……友愛……」

吳振慶吼著:「胡扯!你胡扯!」

張萌輕聲說:「是……愛。」

眼淚從她閉著的雙眼中流了出來。

吳振慶終於放開她;她赤裸的雙臂上留下了吳振慶的指痕。她低垂著頭,短髮遮住了臉,雙手交錯地輕輕地撫著臂上的指痕。

吳振慶瞪著她,心生惻隱,卻忽然又指斥起來:「我哥哥是最講原則的軍人,可是為了家中能有一個子女在父母身邊照顧他們,也不得不做違心的事,求他的老首長以部隊編外後勤兵的名義要把我招回城市,可你怎麼對我說的?你說我如果離開了北大荒,你在北大荒就沒有一個可親近的人了……你他媽的當年是不是這麼說的!」

張萌仍低著頭說:「是……」

吳振慶拿起了茶杯,望著它卻沒喝:「因為你這句話,老子又多在北大荒待了五年!如果五年前我返城了,今天也不至於落到這種地步!」

他又來氣,狠狠將茶杯摔了。

張萌仍一動也不動。

吳振慶進一步逼問:「你究竟愛過我沒有?你回答!」

「我……我……我的確沒往和你結婚這方面去想過……」她雙手捂著臉哭了。

吳振慶怔了片刻,苦笑道:「沒想過……」——他仰起臉望著屋頂,「我明白了……當年你需要一個用他的整個心去關懷你、體恤你、愛護你,在你需要某種精神安慰和情感安慰的時候,給你以最大安慰的人,結果我就成了你生活中的這麼一個角色,而且是心甘情願的!一個百分之百的大傻冒!你感激的方式就是——有能力有機會的時候你將報答我一次。比如現在我落到沒有正式工作的地步,你可以四處求人為我找到一份工作!報答了,你的心理就平衡了。你也就有充分的理由忘卻當年的一切了,不必再隱姓埋名似的怕我找到你了,在我面前也不會覺得曾欠我什麼了;而我吳振慶呢,也就應該識趣地、自覺地、永遠從你的生活中消失……」他眼中也淌下了淚水。

他仰著的臉緩緩恢複正常狀態,轉向張萌:「那好吧,我就識趣些,我就自覺點兒,我這就從你的生活中消失,今後你再不會見到我……很抱歉我一時不冷靜,摔了你一個杯子。」

他緩緩彎下腰,將碎杯片一一撿起。

張萌雙手從臉上放下,略抬起頭望著他。

他輕輕將碎杯片放在茶几上說:「告辭了。」

他走向衣架去取雨衣。

張萌跑過去搶先將雨衣取下,抱在懷裡,淚眼盈盈地說:「我對不起你,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是你別把我想得那麼壞,那麼自私……連我自己也說不清當年是不是愛過你。當年我不懂那究竟算不算愛……」

吳振慶說:「女士,把我的雨衣給我,我沒有時間繼續聽你的解釋了。」

張萌急急地說:「你聽我說,我求求你再聽我說幾句,我曾不止一百次說服自己,只有和你結婚才算對得起你……可是我的年齡每長一歲,我對結婚的含意也就多明白一層,就越加清楚——我……不愛你。我們生活在一起不合適,那將使我非常痛苦,也必然會使你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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