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蓮娜忽地動了,霍然坐直身子,抄起我擱在床頭小桌的手錶。
「糟了。」她扔回手錶,腳一揮放到地板。
「咦?怎麼了?」我問。
「已經中午了,我得回去了。」
她三步並作兩步進了浴室,掩上門扉。片刻後,傳來沖馬桶的聲音和水聲。接著又衝出來,團團轉著撿起地上的衣物。
「瑪蓮娜,等一等。」我下床。
「不行,我得上場表演。」她和絲襪奮戰。
我走到她背後,攬著她的肩。「瑪蓮娜,拜託。」
她停下手,慢慢轉身面對我,目光先是盯著我胸膛,然後移到地板。
我垂眼凝望她,忽然間嘴笨起來。「昨天晚上你說『我需要你』,你一直沒提過『愛』這個字,所以我只知道我對你的心意。」我艱難地咽咽口水,望著她頭髮分邊的那條線。「瑪蓮娜,我愛你,我以整顆心、整個靈魂愛你,我要和你長相左右。」
她繼續盯著地板。
「瑪蓮娜!」
她抬起頭,眼裡泛著淚光。「我也愛你。」她低語,「打從第一眼見到你,我大概就愛上你了。可是你不明白嗎?我已經嫁給奧古斯特了。」
「我們可以解決這件事。」
「可是——」
「沒什麼可是不可是的。我要和你廝守。只要你也有心,我們就能想出法子。」
漫長的靜默。她總算說:「這輩子,我從沒這麼想和一個人廝守。」
我捧著她的臉,親吻她。
「我們得離開團里。」我用拇指揩掉她的淚水。
她點頭,擤著鼻子。
「但是,得等我們到了普洛維登斯才能離開。」
「為什麼?」
「因為老駱的兒子會在那裡來找我們,接老駱回家。」
「能不能讓華特自己照顧他,我們先走?」
我閉上眼,和她額頭貼額頭。「事情沒那麼簡單。」
「怎麼說?」
「艾藍大叔昨天找過我,他要我勸你回到奧古斯特的身邊。他威脅我。」
「這樣啊,他不威脅人,就不是艾藍大叔了。」
「不,我是說他威脅要讓華特和老駱去見紅燈。」
「唔,那只是說說,別當真,他從來沒做過那種事。」
「誰說的?奧古斯特?艾藍大叔?」
她抬眼,嚇到了。
「我們在達芬波特的時候,鐵道公司的人來找過艾藍大叔,你記得嗎?他們來,是因為飛天大隊在前一夜有六個人失蹤了。」
她蹙著眉頭,「我以為他們來,是因為有人找艾藍大叔麻煩。」
「不是那樣的,他們來是因為有六個人見了紅燈。老駱本來也是要被扔掉的人。」
她呆望我片刻,然後用手捂住臉。「天哪,天哪,我太笨了。」
「你不笨,一點也不笨,你只是很難相信有這種醜惡的事。」我摟著她。
她的臉埋在我胸膛,「雅各啊,我們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我撫摸她的頭髮,「我們會想出辦法的,不過,我們行事得非常非常小心。」
我們各自回到場子,沒敢張揚。我幫她提皮箱,走到離場子一條街的地方才還給她自己提,然後看著她穿過場子,回到她的梳妝篷。我在附近打轉,以防奧古斯特不巧正好在篷內。幾分鐘後,看看似乎沒出什麼狀況,便回到表演馬車廂。
「喲,我們的尋芳客回來了。」華特說。他正在將衣箱推回牆壁前,遮掩老駱。老人躺在那裡,眼睛閉著,嘴巴開開,正在打鼾。華特一定是給他灌酒了。
「衣箱不用再挪來挪去了。」我說。
華特站直身子。「啊?」
「老駱不用再藏起來了。」
他瞪我。「你說什麼?」
我坐在鋪蓋上。昆妮跟過來,搖搖尾巴。我搔搔它的頭,它把我全身上下都嗅一遍。
「雅各,發生什麼事了?」
我一五一十說出來,他的表情從驚愕轉為恐懼,最後轉為懷疑。
「王八蛋。」他最後說。
「華特,別這樣——」
「這麼說,你們到普洛維登斯就要閃人了,你還真好心,肯等那麼久。」
「那是因為老駱——」
「我明白是因為老駱。」他大吼,然後握起拳頭捶胸,「那我怎麼辦?」
我張開嘴巴,但發不出聲音。
「哼,我想也是。」他語調里滿是諷刺。
「跟我們一起走。」我不假思索。
「是喔,還真感人哪,就我們三個相依為命,我們到底能上哪去?」
「我們查廣告,看哪個馬戲團缺人。」
「誰會缺人啊,全國各地的馬戲團倒的倒,垮的垮。有人在餓肚子,餓肚子啊!就在我們美利堅合眾國啊!」
「我們會找到差事的,總會有的。」
「找得到才有鬼咧。」他搖頭,「該死哦,雅各。我只能說,希望她值得我們惹這個麻煩。」
我四處找奧古斯特,一路找到獸篷去。他不在那裡,不過獸篷工人顯然都神經兮兮。
下午過了一半,艾藍大叔差人叫我去他的車廂。
「坐。」艾藍大叔見我進門,便招呼我,指指他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
他身子靠著椅背,捻弄鬍子,睨著眼。「有什麼進展嗎?」
「還沒有,不過,我想她會回心轉意的。」我說。
他睜大了眼,手指停止搓捻。「當真?」
「當然啦,不會是馬上,她還在氣頭上。」
「是是是,」他熱切地湊上前來,「可是你真的認為……」他沒把話說完,眼裡閃著希望的光芒。
我大嘆一口氣,背部靠到椅背,蹺起腿。「當兩個人註定廝守一生的時候,他們就會廝守一生,這是天意。」
他盯著我的眼睛,一抹笑意泛上他的臉。他舉起手打榧子,「給雅各一杯白蘭地,我也來一杯。」
一分鐘後,我們各自端著一大杯酒。
「那麼,請你告訴我,你覺得要多久……」他說,手在頭旁邊比劃著。
「我想,瑪蓮娜想教訓奧古斯特。」
「是是是,這是當然。」他臉向前湊,眼睛發亮,「是,我能諒解。」
「還有,要讓瑪蓮娜覺得我們都站在她那一邊,不是幫奧古斯特撐腰,這很要緊。你曉得女人就是這樣。千萬不能不能讓她覺得我們不同情她,不然一切就回歸原點了。」
「這是當然。」他說,又是點頭,又是搖頭,頭就這麼轉著圈。「一點也沒錯,你說我們該怎麼做?」
「嗯,奧古斯特應該離瑪蓮娜遠一點,讓瑪蓮娜有機會想念他。如果他能假裝他不在乎瑪蓮娜,對他說不定反而有好處。女人家就是這種彆扭脾氣。還有,千萬不能讓瑪蓮娜覺得我們想逼他們複合。要成事,就一定要讓她以為是她自己決定複合的。」
「嗯,對,有道理。」他沉思著點頭,「那你想,要多久?」
「應該不會超過幾個禮拜。」
他停止點頭,睜大了眼。「那麼久啊?」
「我是可以加一把勁推波助瀾,但難免有擦槍走火的風險。你是了解女人的。」我聳肩,「也需要兩個禮拜,也許明天就搞定了。可是,倘使她覺得有一絲壓力,她就會為了給咱們一點顏色瞧瞧而退縮回來。」
「是,正是如此。」艾藍大叔說,一隻指頭拿到唇前。他端詳我,我覺得他看了我好久。「你倒是說說,你為什麼改變昨天的立場?」
我舉起酒杯,轉轉白蘭地,注視杯腳和杯身交接的那一點。「這麼說吧,事情的態勢忽然之間變得很清楚。」
他眯起眼。
「敬奧古斯特和瑪蓮娜。」我將酒杯高高舉起,白蘭地從杯口濺了一些出來。
他慢慢舉杯。
我將杯中剩下的酒一仰而盡,露出微笑。
他放下酒杯,不曾啜飲。我歪著頭,持續微笑。就讓他審視我吧,愛怎麼看就怎麼看,今天我所向無敵。
他開始點頭,滿意了,啜了一口酒。「嗯,很好,我得承認,見你昨天的樣子,我還在擔心。我很高興你回心轉意了。你不會後悔的,雅各。這樣對大家最好,對你更好。」他用酒杯指指我,然後送回唇邊一仰而盡,「我會照顧那些照顧我的人。」他咂咂唇,注視我,又補一句,「我也照顧那些不照應我的人。」
那天晚上,瑪蓮娜用濕粉餅遮住黑眼圈,帶著她的馬錶演無人騎乘馬術,但奧古斯特的臉沒辦法靠化妝粉飾,所以要等到他重拾人樣的時候,才恢複大象表演。當地人已經眼巴巴盯著蘿西站在球上的海報兩個星期了,他們看完了表演,才氣呼呼察覺那隻在獸篷里開心收下糖果、爆玉米花、花生的厚皮動物甚至沒在大篷露臉。很多人嚷著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