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時敏死了。
無論是急火攻心進而誘發突發性心臟病,還是其他的什麼原因,總而言之,他死了。隨著王時敏的死,蘇州罷市集團徹底樹倒猢猻散,參與的士紳富戶們紛紛走起了衙門的門路,寄希望於花錢買條活路。
「蠢貨,一群蠢貨。」
王時敏身死,顧樞連夜便逃離了蘇州,一路向著西北方向而去。蘇州府城的西北是常州的無錫縣,那裡是顧家的老家,有顧氏家族,還有東林書院,更有列祖列宗積累下來的人脈和創下的基業,總比留在蘇州等死要強吧。
所幸,蘇州府城與無錫那邊距離倒也不遠,馬車連夜而行,總算是以著最快的速度趕回到了家鄉。起碼待到到家的時候,族中對於蘇州情勢的逆轉還是一無所知。
「王時敏老朽昏聵、不聽人言,吾早與他說過,此事就是齊王的一個陷阱,他們全然不聽,一意孤行。現在好了,全都給齊王府做了嫁衣裳!」
回到涇里的老宅子,顧樞將這些日子在蘇州發生的過往一一道來,罷市、哭廟還好,掃貨卻多是聽得雲山霧罩。一來是他們對此不似前兩者那般是有一個明確的認識,但更重要的是,顧樞身在其中,卻也並沒有太過看明白這裡面的具體操作,尤其是官府那邊的表現也確實超出了他們的預計良多。
此時此刻,在自家人面前,他倒是可以把失敗的原因歸咎於王時敏和那些士紳、富戶,將他在其中的人云亦云忘了個一乾二淨。但是,這些情狀聽在顧家的這些核心族人耳中,卻是另一番的感受。
「邸報呢,蘇州那邊都刊行了,咱們在縣城裡也是定了的,怎麼還沒送到嗎?」
陳文發邸報批此番罷市,其中文字是要句斟字酌的,如此才好看明白陳文這次下手的力度,也好因此而做出適當的應對。
「大抵是蘇州是事發之地,所以邸報優先送達吧。再說了,咱們在縣城裡定的,本就要滯後一些,再送來,也是需要時間的。」
說到這裡,那個族人與周遭的眾人飛快的對視了一眼,隨即便向顧樞說道:「今天先這樣吧,你匆匆趕回來報信,先回家休息半日,回頭再議。就是,看好了貞觀,別讓他再出去跟那些雲門社的士子一起鬧了。你回來之前我們已經想過了,萬一是有不待就去跑跑牧翁的門路,他在齊王殿下那裡是說得上的。但若是貞觀再出去鬧,只怕牧翁也不會管了。」
聽到這話,滿身疲憊的顧樞也是表示贊同。錢謙益是東林黨如今碩果僅存的頭面人物,與顧家也是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的,事情到了這個份上,也只得求著錢謙益在陳文面前為他們美言一二,權當是漲漲記性了。
顧樞頹然離去,可是其他族人卻沒有一個離開的,眾人不斷的看向周遭的族人,目光也多是躲躲閃閃的,任誰也不想挑起這個頭兒來。
沉寂良久,那個剛才勸走顧樞的族人嘆了口氣,繼而對眾人說道:「現在這世道,瞎子都知道,無論是大明,還是虜廷,都已經是日薄西山了,不出意外的話,天下遲早是齊王殿下的。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不儘快的熄了齊王殿下對咱們顧家的怒火,莫說耽誤後輩的前程、功名,滅族大禍只怕都是近在眼前的。」
蘇松常鎮四府的士紳這次鬧得實在厲害,從鄉間到蘇州城,為了清丈田畝和打擊走私的事情也是不遺餘力了。顧家是無錫鄉間挑頭串聯的家族,便是在常州府也是鬧得最歡的,顧樞、顧貞觀父子上躥下跳,甚至更是鬧到了蘇州城裡,王時敏能夠串聯起那麼大規模的掃貨行動,起碼常州那邊前來參與的,便多有顧家的手筆,稱得上是罪魁禍首這四個字。
「這事情,從一開始就貞觀那個小子酒後胡言,他爹也是個不明事理的,跑來誆騙了咱們,咱們才會與官府對抗的。現在大勢已去,咱們還是要設法把祖宗傳下來的基業保全住了,這等不肖子孫,這等不肖子孫……」
最後這話,來回來去說了幾遍,他才將後面的那句「還是交由官府懲治」的原話說了出來。「這事情本就是他們父子鬧起來的,咱們都是被蒙蔽了的。否則的話,齊王殿下那是何等的勢大財雄,咱們又何苦與之為難啊。」
「是啊,吾前些日子借著清丈田畝完畢後的稅賦事宜去求見了一次榮藩台,榮藩台倒是見了吾,但是說撫軍老大人在蘇州那邊對於咱們家參與串聯的事情很是不滿。吾看,這次咱們顧家想要保住祖宗家業,光靠牧翁那邊是不夠的,必須交出罪魁禍首齊王殿下那邊才能消了氣。」
《禮記·中庸》有云:「仁者人也,親親為大;義者宜也,尊賢為大。親親之殺,尊賢之等,禮所生也。」如今親親之誼在家族存亡,以及是否會牽連到自身面前已經變得無足輕重了,那麼親親之殺,也不再是遠近高下,而是真正的殺之一字。
既然確定了下來,眾人也是商議著各自需要去做的事情,老宅子里瀰漫著陰沉的氣息,壓得所有人都無法呼吸。可也就在這時,遠處的大門,一個聲音高聲響起。
「送邸報的,趕緊開了門簽收。」
門房的蒼頭不疑有他,打開了大門,準備引送邸報的報館夥計進門。豈料,門栓剛剛放下,大門就被強行推開,隨後大隊的衙役和駐軍在無錫縣丞的帶領下沖了進來。
「蘇州奸商、劣紳罷市害民、私通建虜,據調查,無錫涇里顧氏家族亦是個中主謀。本官奉蘇松常鎮四府提刑司衙門之令,逮捕顧家一應人等至蘇州候審。如有拘捕,格殺勿論!」
及到大堂,衙役上前,按圖索驥的將在座的顧家族人紛紛捉拿歸案。至於不在此間的,便進入到宅子里去鎖拿,蘇松常鎮四府提刑司衙門那邊接到線報,說是顧家參與了串聯無錫縣鄉間抵制政令、蘇州哭廟以及罷市和掃貨等一應事項,都是主謀,要他們一定小心顧家狗急跳牆,組織家奴武力拘捕,由此才有了剛剛的那一幕。
只不過,武力拘捕的事情沒有發生,甚至連逃跑的都沒有一個,好像所有人都驚呆了,根本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
這邊動手,蘇州的報告也送抵到了南京的齊王府,陳文細細審閱過了報告,對於那邊的最新情況也有了進一步的了解。
此番蘇州罷市,從臘月初二開始一直延續到臘月二十三,長達二十二天之久。蘇松常鎮四府的士紳為求廢除清丈田畝和打擊走私的政令,先是罷市,而後聯絡士人哭廟,更是動用了價值不下三千萬兩白銀的財貨來掃蕩蘇州市面,可謂是無所不用其極。
然而,到了臘月二十三,蘇州市面上依舊是貨物充足,罷市、掃貨集團在聽聞了一系列噩耗之後便樹倒猢猻散,主謀王時敏猝死,其他一應主謀、脅從盡數被捕,其他各府也在展開行動,只是具體的報告還沒有送到罷了。
「罷市和哭廟是士紳、商賈抵制貪官污吏的一種手段,本非惡事。奈何,此番為部分奸商、劣紳通過這等手段,利用蘇州百萬生民的性命作為要挾,以求達到逼迫官府廢除政令之無理要求。」
「自古以來,軍無糧則散。我江浙王師,掃盡東南數省之胡腥,皆是王師歷經血戰而有此豐功偉績。蘇松常鎮四府之部分劣紳,利用國朝之優免政策,隱匿田土,逃避賦稅,已然違逆律法。更有甚者,與奸商勾結,走私包括糧食、鋼鐵等戰略物資,售賣虜廷,其與賣國何異哉?」
輕輕讀過邸報上的文章,周岳穎微微一笑,如釋重負。她在王府之中,自是知道論罪的限度何在。主謀抄家、論死,脅從分為三六九等,從斬首到打板子一應俱全,唯有那些參與哭廟的士紳,拋開主謀之人,其他人將會定性為被部分姦邪欺瞞,出於義憤,但不明是非、不做調查,盲目參與,勒令回家閉門思過,三月內交一份萬言悔過書至文廟張貼,否則革除功名。
由此分類,周岳穎看來卻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了。相對罷市、掃貨,哭廟是士人風骨的一種體現,此前江南也曾有過貪官污吏害民而士紳哭廟的事情,只是為有心人所利用而已。
陳文要借著此事打擊江南士紳,但卻絕非是要趕盡殺絕,清除掉那些頑固不化的,留下那些願意遵守法度的,一如在浙江時那般,有了這般對比才不會導致階級戰爭,落到大順王朝那般的困境。
「徹底剷除士人階級,首先我江浙的文官體系就要殘廢掉一大半,不說這個,其實以現在江浙明軍的組織力也還遠遠不夠。再者說了,想要真正的剷除乾淨,就要打倒儒家士人階級的根本,也就是儒家學說,將孔老夫子徹底踩到泥裡面去,在現在的時代是根本做不到的,而且也沒必要去做。至少我是不願意看到舊的道德體系被推倒,新的道德體系卻建立不起來的局面,一個道德缺失的社會只會不斷的出現讓人噁心到家的事情。」
「道德缺失的社會?」
這是周岳穎沒有想過的,其實從一開始她支持陳文對抗江浙士紳,也是止在打擊他們這些年來形成的過於囂張且極度畸形的氣焰和作風,要將他們重新規範在律法的體系之內,而非是徹底剷除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