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遲來的黎明 第九十二章 反轉

自宋時,乃至明清,科舉大興,四民之末的商賈巨富便多有傾其財力,為子孫延請名師,為求能夠金榜題名,從而將家族的屬性從商賈家庭轉為士人家庭。

這樣的例子並不鮮見,與王時敏的祖父王錫爵同時代的內閣首輔張四維就是蒲州鹽商世家出身。

鹽商在中國古代與後世的石油大亨的地位沒有太大的區別,據陳文所知,如今南北兩大巨富——南季北亢,這兩家的底子就都是鹽商,其中南季現在的家主季振宜當年還做過蘭溪知縣,正是陳文攻略金華府的那段時間。而擔任首輔時間距離王錫爵更近的申時行,家中也蘇州城裡的富商。

首輔如此,下面的士紳更是多有此等出身,這其實是沒辦法的事情。

中國古代重農抑商,商人經濟地位較高,但是社會地位則要差上太多,一如稚子抱金行於鬧事,財富積累是來的快,可是在官府面前去的也快,甚至更有國計困難的時候靠著羅織罪名以殺商賈富戶來解決財政問題的現象存在。

商人要改變社會地位,供養家中子弟科舉是最好的辦法。除此之外,自然也少不了出仕為官,靠著收受賄賂和官員的地位在家鄉經營商賈之事乃至成為當地巨富的。

這樣一來,一個有錢,一個有權,更有著比之權錢交易更為安全的連通渠道,儒家士人和商賈富戶往往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存在。比如東林黨,一間書院再加上一群喜歡議論時政的讀書人就能形成一個影響到中國歷史走向的黨派?這是不可能的。

在這其中,利益才是關鍵,東林黨的背後是東南士紳、礦主、海商、工坊主這樣的存在,所以東林黨在野時就一定對萬曆皇帝徵收工商業稅賦的行為大加鞭笞,所以當東林黨上台之後就一定要免除工商稅賦,屁股決定腦子,概莫如是。

王家即是江南巨富,如今又是明清鼎革,作為遺民自也有的是空閑時間,王時敏一如大多數的遺民那般,著力培養子孫學業,膝下九子,後來也是多在清廷為官,其中第八子王掞更是官至文淵閣大學士兼禮部尚書。而在空閑的時光,其人醉心於詩畫,師承自董其昌,更是開創了婁東畫派,在清初也是著名的畫家。

不過,王家的這一切都是建立在商賈和士紳的利益之上的,現在陳文兩項政令齊出,王家在其中也是多有受損,此刻自也是再不能按下性子來畫畫、教子了。

「看著吧,這裡是蘇州,光是府城以及附郭的所在就有不下百萬的丁口。咱們罷市,也不讓那些菜農們進城,用不了兩天,光是這些饑民就能把齊王府在民間的信用徹底衝垮了,這江南就還是咱們的天下。」

窗外的虎丘,各家店鋪前的百姓時聚時散,但是怨聲已然傳過了山塘河,在他們的耳中宛如仙樂一般。

西北角的虎丘如此,城內城外的其他地方亦是如此。百姓購貨,各處的店鋪卻無不是掛上了售罄的牌子,彷彿是受了同一個指令似的。

蘇州在明清時乃是中國的經濟中心,地位比之日後的遠東魔都上海毫不遜色,甚至就連後世上海的興盛,也與太平天國逼近蘇州,本地士紳、商賈紛紛帶著家產逃難有洋人庇護的上海有著巨大的關聯。

正因為蘇州的經濟地位如斯,王時敏等人的信心並非沒有理由,在這等巨城罷市,封建官僚體制是很難應對的。此前如此,後世亦是如此,這是商人生存於這等環境下的殺手鐧,威力不容小視。

第一天如此,蘇州百姓們的家中還有些菜蔬,米缸也還不至徹底空了,但是身在城中,食物全靠城外運入,百姓們在不滿的同時卻也還是寄希望於官府與商賈之間達成妥協,至少到了明天能夠開市,不至有錢也買不到吃食而餓到肚子吧。可是,到了第二天和第三天,罷市依舊,全城的大小店鋪無不是緊閉大門。

莫說年貨,現如今連吃食都買不到了,奈何這年頭的老百姓都沒有屯糧的習慣,尤其是這等大城市,每隔幾日去買一次糧,現在雖然才是罷市的第三天,但是很多百姓家中的米缸已經見底兒了,無功而返的人們的謾罵聲也愈加的高昂起來。

坊間內外的怨憤情緒愈加高漲,得月樓里的士紳、巨富們卻是怡然自得,卓有興緻的遙望著城中的民憤。

「三天沒有糧食賣,城外的菜農也不敢出村,城裡的百姓快熬不住了。」

「哈哈,正是如此。要說都怪齊王府的亂政,否則讀書人安心讀書,等待開科取士,咱們商人安心的做海貿,豈會有如今這檔子事情?」

富商向那邊的士紳拱手一禮,這幾年他苦尋名士,奈何私鹽販子出身,名聲不好,總是尋不到合適的先生來教授家裡的兩個兒子。如今這檔子事一起,他便拼了命的擠進來,為的就是能夠搏個好名聲,日後兒子考取功名,家裡的產業才能徹底洗白。

「私鹽販子」覥顏厚禮,士紳們也給足了面子,著實讓他心中大喜。而此時,坐在他身旁的那個矮胖糧商卻是接過了話茬,將他這兩天的所見所聞一一道來。

「諸君或許不知,說來可笑,前日府尊招在下過去,還是疾言厲色,逼著在下的店鋪開門營業。到了今天,府尊倒還是強作鎮定,但調門也已經降了八度,還表示願意代為向齊王殿下說明。哈哈,那副嘴臉,著實可笑。」

「那也是唐公能夠堅守原則,否則豈會看得到這番醜態。」

糧商哈哈大笑了起來,旁人也是隨聲附和。可是聽到這裡,士紳那邊,顧樞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沉思了片刻才對眾人言道:「諸君,齊王為人狡詐,曹雲霖不提,黃梨洲那般人物都被耍的團團轉,咱們還是要小心一二才是。」

顧樞是吃過虧的,現在顧家在鄉間的名聲還沒緩過勁兒來,眼見著蘇州官府如此被動,一個知府也就罷了,可是府城裡還有一個巡撫,那可是齊王府出來的,始終沒個動靜,實在讓人心中不安。

「顧兄,且放心飲宴,無需過多擔憂。現在是全蘇州城的商賈齊心協力,貨在咱們手裡,難道官府還能把咱們都殺了,那以後這蘇州城的買賣還怎麼維持。官府想要強撐,也唯有常平倉才有糧食能夠維持些時日,到時候一個私動常平倉就夠他們受的。而且就算動了常平倉,這蘇州可是百萬的男女老少,又能支撐幾日,到時候若是從他地的常平倉運糧,咱們正好把這事情鬧到外地,官府唯有屈服這一條路。」

商人智珠在握,顧樞看了看身邊的那幾位蘇州本地士紳也是一副深信不疑的模樣,倒也是安下了心。

「明天是第四天了,是時候出去引導下輿論了。咱們的目的不是餓死本地的百姓,是要讓官府聽到咱們的聲音,明天正是最好的時候。」

「遜翁仁厚,若是遜翁持國,天下必然大治,又怎麼會有韃子入關的事情?」

「當不得,當不得。老夫也只是為鄉親們做些事情而已,總不能讓那些浙東來的賊配軍和鄉野村夫們騎在咱們蘇州人的頭上吧。」

原則有了,明天也到了關鍵,但飲宴卻是無需停下的,他們都是主事之人,明天的表演自有下面的人去操心。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嘛。

得月樓里歡聲笑語,天色從白晝當日到皓月當空,又伴隨著江南女樂的軟糯,微光也漸漸的從天際之處冒出了苗頭。那幾個年歲大的早早就退席了,第二天一早,其他人等也盡皆回家休息,等待午後的討價還價。

天色大亮,虎丘的那家賣糧的店鋪前早已聚集了大批的百姓。見店鋪還是沒有開門,怒罵聲響起,更有些脾氣暴躁一些的直接擠到門前,重重的拍著那些門板。

這般狀況,前兩日也不是沒有,奈何店鋪的掌柜、夥計得了東家的命令,鐵了心的做縮頭烏龜,大夥也頂多是藉此發泄些怨氣,最終無功而返。只不過這一次,拍了幾次,門板卻卸了下來,一個伶牙俐齒的夥計卻湊到了平日里售糧的窗口照著掌柜的教授的話娓娓道來。

「拍什麼拍,沒看見售罄的牌子嗎?」

突然出個活人,距離最近的那個漢子先是一愣,隨即便厲聲喝道:「老子就拍了,你們大前天售罄,前天售罄,昨天也是售罄,到了今天還售罄,還有完沒完了?!」

漢子如此,那夥計卻也不含糊:「你以為我們願意這般?將心比心,鋪子是做買賣的,不賣貨怎麼賺錢。咱們都是本地人,實話說了吧,現在官府在鄉間鬧得太厲害了,糧食不好收,眼下又要禁海,咱們是開鋪子做生意的,又不會變戲法,難不成還能無中生有?」

「那還要關門到幾時,家裡還等著米下鍋呢!」

夥計見外面的百姓調門低了些許,氣勢陡然上升,指著縣衙的方向便大聲說道:「什麼時候官府不瞎折騰了,咱們能收上來糧自然是開門營業。你們若是不滿,便去縣衙門口鬧去,官府不叫咱們好好做生意了,咱們也沒辦法。」

夥計有夥計的道理,說罷便把門板重新關上,再一次當起了前兩日那般的縮頭烏龜。

官府清丈田畝和打擊走私的力度加強,城裡面也是有所耳聞的。原以為只是在鄉間的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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