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吳三桂的那個所謂借虜平賊,弘光朝能夠將其依為國策,除了當時朝中文恬武嬉、江北四鎮和楚鎮擁兵自重,無力收回失地,但更重要的是,明廷代表的儒家地主階級的利益,吳三桂借虜平賊,平的厲行拷掠的闖賊李自成,士紳們出於階級屬性也只會大聲叫好,甚至清軍藉此站穩腳跟,也一樣有士紳為其辯解。
陳文記得,上學時的課本上曾提及過一位奮起抗清,殉國前怒斥洪承疇的少年英雄夏完淳。其實夏完淳的父親夏允彝同樣是一位抗清義士,而且還是當時江南著名的士人,與陳子龍並稱陳夏。
關於吳三桂降清,夏允彝在死前修撰完成的著作《倖存錄》中便有提及——「三桂少年,勇冠三軍,邊帥莫之及。闖寇所以誘致之者甚至,三桂終不從。都城已破,以殺寇自矢。包胥復楚,三桂無愧焉。包胥借秦兵而獲存楚社,三桂借東夷而東夷遂吞我中華,豈三桂罪哉!所遭之不幸耳。」這其中為吳三桂辯解之意,惋惜之情,充分的表現在了字裡行間。
一位抗清至死的義士尚且如此,其他士人就更多有對吳三桂心存期寄的了。此番吳三桂反正,民間就曾有過要求江浙明軍增援的說法,其中多是士人在詩會、酒宴中暢談國事的段子。
不過,他們卻並不敢跑到齊王府「獻計」,更別說是如那些老前輩般裹挾民意來逼迫陳文出兵。無利不起早是一點,關鍵還是在於,不觸及到他們的根本利益,這些人根本沒有招惹陳文這個殺神的勇氣。
陳文控制的最為核心,也是收復最久的地區,無非是南直隸、浙江、江西三省。這些地方原本士紳力量都是極為強大的,否則也誕生不了東林黨這樣的怪物出來。
奈何,江西累經戰亂,早已是殘破不堪,士紳力量大損。浙東八府,金衢嚴處台溫的士紳被陳文折騰過了幾輪,畏懼最深;而寧紹的士紳則在黃宗羲復起大蘭山時就已經被當時陳文碾壓八旗軍的戰況嚇壞了,更不敢多嘴。
至於江南士紳,濟爾哈朗和馬國柱那段最後的瘋狂,他們就被狠狠的殺了一批,陳文收復南京之後又以為那些義士伸張正義為名再度殺了一批,有膽量抗清或是親近滿清大多都已經成了刀下鬼了。哪怕無論什麼時候,牆頭草永遠是最多的,實力上還是不匪,但是事不關己,膽量上也未必真的敢如何了。
可是,由於江浙明軍沒有增援吳三桂,一些士紳的牢騷話陳文通過監察司卻還是聽了個滿耳,甚至就連南京大學堂里都有這樣的討論。
而據陳文所知,張煌言平日里與那些江浙的士紳們就光有往來,其中如邀請張煌言加入海外幾社的那位徐孚遠,不僅是魯監國朝的左僉都御史,更是夏允彝的至交好友,與其一同起兵抗清。
有了這層關係,張煌言此番暴怒,是否有著藉此發難的潛在意圖,陳文願意相信張煌言的人品,但若是其人被那些士紳挑唆了,卻也是需要提防的。
然而,聽到陳文由此一問,張煌言的眉頭也當即便皺了起來,當即便厲聲回道:「齊王殿下想得太多了,下官沒有那個功夫為吳三桂那個牆頭草說項。朝廷危在旦夕時他在幹什麼,在跟著韃子大肆屠戮陝西的抗清義軍。」
「下官雖然不才,但是這麼多年庶務處置下來,卻也知道,看人還是要看如何做的,而不是看他如何說的。更何況,就連那份檄文,明眼人也能看得出來,若非是韃子顯了頹勢,吳三桂只怕要給韃子當一輩子的奴才,下官憑什麼替這麼個漢奸說話?!」
張煌言言盡於此,陳文也是點了點頭,他致力於建立一個新的中國,一個不受明朝祖制約束的,更有發展潛力以應對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的中國。
江浙明軍內部,絕大多數的官員都對此懷著支持的態度,因為在陳文的麾下,他們的權利比以前更大了,生活條件比以前更好了,雖然受到的約束也更多了,但是這個團體的生機勃勃卻是遠比制度運行兩百多年已然腐朽的殘明要更有生機的。
可是即便如此,一樣還有對明廷報之以希望的人在,張煌言就是其中的一個,也是陳文最不願意看到的一個。
「吳三桂,一個如同尚可喜、耿繼茂般的漢奸,無非是看到韃子勢衰才會跳出來火中取栗。本王相信張尚書絕非口是心非之徒,既然與吳三桂那廝無關,那麼本王也說兩句。」
由於首級從准格爾送到京城是需要大量的時間,陳文還沒有接到吳三桂身死的消息。即便知道了,他也只會譏笑一句這是引清兵入關的報應,活該。
此時此刻,張煌言袒露心扉,在場的官員們雖然不滿於其人此前的揣測,但是對於這位兵部尚書的人品還是認同的,而陳文也在公開表示了對此的看法之後,也就著此前的問題說出了他的想法。
「這些年,泰西與我中國,有合作,但更多的還是衝突。以澳門的葡人為例,他們從廣東、到浙江,再到福建,最後又回到了廣東,幾經輾轉,所到之處無不是他們在其他地方的那般海盜行徑,劫掠民財、殘害百姓。」
「據本王所知,葡人的鄰國西班牙人,在泰西以西,也就是中國以東大洋之東的美洲,以不足兩百人的軍隊毀滅了一個數百萬人口的帝國。葡人最初來到中國,報著的也是同樣的心思,可是中國並非印加,葡人屢屢為王師擊敗,也不可能在澳門老老實實的呆著。」
「當然,具體情況具體分析,荷蘭人並非葡人,但是他們此前在大員南部,走私避稅、襲擊沿海百姓,這類的事情也從未少過,現在無非是攝於我部的實力雄厚才老實了一些。但若讓他們站穩腳跟,其豺狼本性恐怕也未必再會像現在這般收起,受苦的還是沿海的百姓。」
中國與歐洲的早期接觸,中國學習歐洲科學技術,歐洲在通過海貿獲利的同時也仰慕和學習著中國的文化藝術。
但是,良好的交流是建立在歐洲殖民者一次次的被明軍打得慘敗後不得以的結果。否則的話,一如清末那般,豈會有中國海平等的海上貿易和太陽王仿照中式建築風格修建宮殿的事情發生。
在座的官員都是江浙明軍集團中的翹楚,他們能夠接觸到的信息更多、也更加深入,自然明白這其中意味著什麼,就算不明白的,起碼也能聽得懂陳文的言下之意吧。
「誠如張尚書所言,我軍與福建王師皆是中國之軍,自要以護衛中國之民為己任。本王之意已決,為防範於未然,配合福建王師對這股荷蘭人的貿易封鎖。規規矩矩的做生意,本王歡迎,若是還抱著其他心思,那就讓他們知道知道,莫說是大員,整個南洋,自古以來都是我中國神聖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慷慨陳詞過後,會議也很快就通過了貿易封鎖的決定。不過,配合福建明軍是本質,但江浙明軍這邊卻是要打出協查荷蘭人涉嫌向清廷走私武器、機械等軍國重器的名義,因為軍情司的北京站那邊也確實得到了歐洲人向清廷走私武器、機械的情報。
會議結束,與會官員開始三五成群的離開會議大廳。此時此刻,原本還有幾個談得來的好友的張煌言卻已然是形單影隻,陳文肯定他的意見但卻並不能挽救他必然遭到其他江浙明軍高級官員排擠的事實。須知道,站隊,比一個人是否有能力更為重要。
「張尚書請留步,殿下還有些事情要與張尚書商議。」
張煌言默默的離席,豈料剛剛出了會議大廳的門就被陳文的親兵攔下,繼而引到了陳文的公事房。
「會上,張尚書說有意掛印辭官?」
「這事情,從去年年初齊王殿下率軍勤王時,下官就在考慮,事到如今,也是時候離開了。」
見了面,親兵關上了大門,張煌言剛剛落座,陳文便來了這麼一句。陳文如此說話,送客之意分明,可是張煌言卻並不生氣,甚至還有一絲如釋重負浮現在了面上。
張煌言如此,可陳文卻搖了搖頭,繼而對其說道:「張尚書別誤會,本王沒有這個意思,反倒是希望張尚書能夠棄了這個念頭,至少暫且棄了這個念頭。否則的話,本王無需請張尚書移步至此,坐等消息即可,到時候再贈送些財貨,尚書收與不收本王都能收穫一份愛財、惜才的好名聲,何樂而不為呢。」
陳文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張煌言自也能夠理解,只是他卻根本不明白,因為陳文根本就沒有挽留他這個身在齊王府,身在永曆朝廷的高級文官的必要。
「齊王殿下睿智,當世罕有。但也應當明白,三軍可以奪帥,匹夫不可以奪志的道理。下官不才,但也不會做背主的貳臣,還望齊王殿下體恤。」
張煌言把話的分明,陳文也能夠理解,作為魯監國朝的兵部侍郎和永曆朝廷的兵部尚書,張煌言在鄭成功軍中的時候,既是鄭成功的下屬,同時也保持著自身的獨立性,待到鄭成功兵敗南京,他輾轉來到江浙,在陳文這裡做事,其實與在鄭成功那便是相差無幾,差的無非就是不再有對張名振留下的殘部的兵權而已。
可是話說到了這個份上,那一層窗戶紙也被張煌言捅破了。既然如此,陳文也是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