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遲來的黎明 第四十三章 風滿樓

五百一十四年前,風波亭上上演的是莫須有,是滿江紅,是抬望眼仰天長嘯過後的空悲切,以及那悲切之中留給華夏民族永遠的傷痛。

但是在那時候,杭州乃是南宋的都城,而現在,同樣只剩下半壁江山南明的都城既不是已經為陳文所收復了的陪都南京,也不是永曆天子登基那座肇慶府城,單單說是皇帝的行在,就已經到了雲南承宣布政使司的省會昆明府了。那裡,早已經深入中國的大西南,便是距離緬甸藩屬也已然不遠了。

早在到一年半年之前,永曆十年的正月二十六,李定國護駕離開安龍,便奔著雲南而去。到了二月十一的時候已經抵達了雲南的曲靖。

那時的雲南乃是大西軍的大後方,西寧王劉文秀、固原侯王尚禮、將軍王自奇和賀九義總共統兵超過兩萬駐紮於昆明、楚雄、武定等地。李定國雖然沒有遭受新會的慘敗,但是皇帝在軍中,他也不敢託大,只得親率精兵前往昆明料理。

四人之中,王尚禮、王自奇和賀九義都是孫可望的部將,劉文秀倒是與李定國那般反對孫可望自立,但卻是個常德之戰失敗而回到昆明投閑置散的身份,能夠調動的兵力可謂是少之又少。

然而,李定國在大西軍中威信深重,劉文秀也表明了迎永曆入昆明的態度,孫可望尚在長沙與陳文對峙的情況下,這一侯兩將軍也是沒有什麼辦法的。

三月二十六,永曆天子在李定國的部將靳統武、張建的護衛下進入昆明。有明一代,雲南被視為偏遠之地,真所謂天高皇帝遠,這時「真龍天子」駕到,昆明百姓激動不已,「遮道相迎,至有望之泣下者」。眼見民心如此,永曆亦是非常感動,讓隨從傳旨:「朕到,勿分軍民老幼,聽其仰首觀覘,巡視官兵不許亂打。」

永曆藉此在昆明體現了明廷的存在,但是無論是他,還是李定國、劉文秀還是僅僅將大西四王子之一的艾能奇生前住過的雲南貢院作為永曆的行宮,而更為奢華,更加適合作為皇宮的昆明秦王府卻依舊不敢染指,更別說是對孫可望此前的舉動進行指責了。

四月,永曆冊封李定國為晉王、劉文秀為蜀王、白文選為鞏國公、固原侯王尚禮為保國公、將軍王自奇為夔國公、賀九義為保康侯、秦王護衛張虎為淳化伯、水軍都督李本高為崇信伯。另有世鎮雲南的勛臣黔國公沐天波執掌禁衛軍,深得永曆信任。

但也正是到了此時,兩廣大亂的消息接踵而至。先是兩廣各路明軍向永曆朝廷彈劾南海郡王尚可喜私相攻伐、囚禁監軍文官;接下來,南海郡王尚可喜向朝廷辯解稱是兩廣明軍在地方上擾民,郭之奇、連城璧於是請他出兵整頓兩廣明軍。

這本就是胡說八道,但是辯解的奏疏送來的同時,尚可喜也送來了另一個消息,那就是陳文殺進福建,攻克了泉州,甚至還要繼續向廣東進軍。

陳文如今虎踞東南,鑒於東南之富庶冠於全國,陳文的實力顯然已經超過了孫可望。這對永曆朝廷來說乃是一件天大的事情,然則永曆剛剛恢複些許權利,在這等大事上還是免不了要聽取李定國、劉文秀的意見,而他們的意見很簡單,派出天使調解,陳文攻陷廣東,就將韶州和潮州分與陳文,陳文若是沒能攻陷廣東,那就只給一座潮州府作為補償。不過為求穩妥,李定國還是派出了保康侯賀九義出兵南寧府,先把南寧重鎮站下來再說。

賀九義是孫可望的部下,在雲南也有五千大軍之眾,孫可望打著明廷的旗號,再加上李定國和劉文秀的地位,他才不得不屈從於此,一旦孫可望內犯,其人很可能會成為一個定時炸彈。

出於這一點的考量,賀九義被李定國和劉文秀派去收復南寧。這一點從軍事上是利用距離來排除了一個隱患,稱得上是一個妙招,但是接下來陳文卻並沒有接受聖旨,直接將廣東一省吞了下去。

天使返回,對陳文稱得是大加唾罵,並上疏朝廷要求李定國出兵兩廣驅逐江浙明軍。只不過,天使腦子不好使,看不清楚當前形勢,不代表永曆也是傻子。

李定國沒有遭逢新會慘敗,大軍尚有三四萬之眾,俱是精銳,再加上從廣西返回雲南的過程中也收斂了一些秦藩的軍隊,總體上也算是恢複到了永曆六年年底從湖廣回返廣西時的舊觀。

李定國受益於陳文掀起的閩粵巨變,但是孫可望也同樣是得益於陳文對湖廣清軍的巨大威脅才能不戰而得湖廣南部,實力上不降反升,於李定國、劉文秀依舊是有著壓倒性優勢的。

陳文抗旨,永曆自是不滿,但是陳文有句話說的沒錯,如果他放棄了廣東的話,孫可望十有八九會趁虛而入,到時候對雲南形成數面夾擊之勢,對於身在雲南的永曆朝廷來說,這反倒是要更俱威脅。

時間一天天過去,陳文收取了廣東和廣西的東部三府之後便宣告退兵,殊無內犯之意。根據情報顯示,倒是孫可望在這期間抽調了大批湖廣南部的軍隊返回貴州。

從永曆遭到軟禁的那一天起,孫可望就已然成為了懸在永曆朝廷頭頂上的達摩克里斯之刃,現在永曆借李定國的勢力擺脫了孫可望的控制,可是孫可望的十幾萬大軍卻依舊存在,並且已經在貴州進行了集結。

「若非是越王的存在,只怕秦藩早已起兵內犯了。」

身為皇帝,堂堂正正的大明天子,遭到軟禁要其他勛臣營救,現在暫避於雲南,更要另一個實力更強的勛臣威脅著,那個軟禁過他的亂臣賊子才不敢起兵內犯,話說出口就連永曆自己都覺得是有些丟人。

當然,覺得丟人的也不只是永曆,晉王李定國聽到這話也是面上一紅,他和劉文秀是擁護永曆的,但是孫可望的大軍就在貴州集結,他們卻依舊不敢出兵進剿。

這是沒辦法的事情,雙方麾下的都是西南明軍,兵種、戰法上都沒有什麼區別。這樣一來,一邊是十萬大軍,另一邊則只有人家一個零頭,李定國是當世名將不假,但是硬實力差距過大,也不是什麼說著玩的。

更何況,孫可望身為秦王國主,把持朝政多年,從上到下多少人都是孫可望任命的,受過孫可望的恩惠。換言之,一旦孫可望大軍進犯,天知道永曆對雲南的統治會不會轉瞬間便土崩瓦解。

這並非是什麼空穴來風,孫可望把控朝政多年,佔據雲南的時間更是年深日久。別的不提,四月的時候,永曆下詔任命了一批文官以充實朝廷,結果戶部左侍郎龔彝受命後奏稱自己「在雲南受可望十年厚恩」,不願接受朝廷任命的官職,足見其人在雲貴等地的巨大影響力。

時間推移到了今時今日,永曆十年即將結束,接下來便是永曆十一年,雲南方面卻依舊沒有接到孫可望出兵的消息。

期間他們做了很多的努力,永曆對李定國、劉文秀進行封賞的同時也沒有歧視孫可望在雲南的部下,並且派白文選和張虎返回貴陽代為說和,後來又派了侍郎鄧士廉等宣諭,「俾同心釋忿,濟國難」。去歲八月間,李定國奏准將孫可望在雲南的妻妾、兒子送往貴陽,命秦王藩下總兵王麟護送,臨行前更是親自在昆明城郊設宴送行。甚至就在前幾日,應孫可望的要求還把秦藩留在雲南的一些軍隊遣返回了貴州。

一切的努力過後,奈何孫可望的回覆卻是,「須安西親謝乃可」,擺明了是重效永曆六年時的故技,要李定國到貴陽去自投羅網,以及孫可望出兵攻伐進軍雲南的李定國部將祁三升所部。

孫可望屯兵貴州,顯然是要除掉李定國和劉文秀,統一大西軍,將永曆重新納入掌中。接下來是上演已經上千年沒有上演過的禪讓大戲,還是繼續對其進行軟禁,打著永曆朝廷的旗號去狹天子以令諸侯,那就猶未可知了。但是對於永曆來說,這兩種可能卻都是他所不願看到的。

「秦藩如此,實乃國之不幸也。」

清初馮蘇說過:「予以辛丑至滇。滇中人言:『可望善治國,定國能用兵。』使其同心協力,西南之功或未有艾,而乃彼此相攻,卒至摧敗。」

上半年,剛剛回到雲南之時,李定國、劉文秀還曾率領各公、侯、伯、將軍上疏道:「禮樂征伐自天子出,秦王臣可望所待失人臣禮。臣等集議:奉孫可望出楚,臣定國出粵,臣文秀出蜀,各將所部兵馬,從事封疆。凡馭天下之大柄悉還之其主,謹冒死以聞。」顯然還對孫可望幡然悔悟寄予希望。

對此,永曆將奏疏留中不發。事情發展到了今天這個地步,永曆當初的做法才是正確的,孫可望不可能放棄手中的莫大權柄,更是已經到了無法回頭的地步,內戰一觸即發。能夠平靜到今天,不過是永曆兵微將少,孫可望忌憚於陳文罷了。

「臣無能。」

李定國拜倒在地,飽經風霜的臉上更是寫滿了羞愧。眼見於此,永曆連忙起身,將這位忠心耿耿的臣子扶了起來。

「自朕登基以來,時事多艱,能夠有今天的局面,已經是仰賴愛卿的忠心了。秦藩看來是勸不動了,但是能不開戰還是不開戰的好,都是大明的將士,那一方的損傷也都是大明的損傷啊。」

「陛下仁慈,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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