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遲來的黎明 第四十一章 根本

命令是從越王府下達的,百戶所備了馬車便一路送石家的這老夫妻兩兒奔著府城而去。

一路上,秋收的稻子已現出誘人的金黃色。向南看去,遠處的工坊里水車轉動與否雖是看不清楚,但是只要從此間經過的卻無不知道那裡正在沒日沒夜的開工,那些煙筒里冒出的黑煙便是一個明證。

自然之美、工業之壯,只不過,這馬車上的幾個人皆無心觀賞。車夫在默默的駕著車,收穫時節,各家各戶的男女老少都在田裡忙碌著,這時節路上最容易突然竄出個瘋跑的孩童,最是應當注意的。

車夫如此,坐在車上的潘百戶卻是心有顧慮。此前種種,尤其是昨天的事情,眼看著前往越王府,總要提前有個準備。

眼見於此,他悄悄的視線轉到了石家的老夫妻身上,不過看到此間,他的心便更是上下不著地,因為這對老夫妻依舊是剛才那般,兩個人獃獃的坐在車裡,一言不發。這等狀況,到了越王府,誰知道是會一直沉默下去,還是突然變得什麼都敢往外冒了,實在不好說。而在他看來,後者的可能性甚至還要更大上不少。

要說石家老夫妻,他們的長子和次子當年也是在大蘭山上就追隨陳文的老兵,他們在南下天台山的路上以及天台山上也不是沒有見過陳文,甚至還說過話。

奈何,這階級地位差距良多,他們的兒子不過是局總而已,一個局不過四百多戰兵,放在甲申之前也就是個守備,而他們這對守備的父母即將要見到的卻是擁兵十餘萬,人臣之中的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越王殿下陳文,這叫他們如何能不緊張。

馬車一路向西,沿著官道而行,很快就來到了城東南的赤松門。赤松門外,如今也已經多有商鋪、民居坐落,街巷開始向城外更遠的地方延伸,很多攤位甚至已經擺上了官道的邊緣。

赤松門內便是東市街,如今已然恢複了金華府城最為人潮湧動的幾條街巷之一。潘百戶出示了越王府開具的手令,守門的軍官驗證過後便直接放行。

潘百戶、車夫和石家老夫婦都是沒有少來過府城的,戰爭期間,守卒盤查嚴格,尤其是江西還沒有收復之前,四省會剿的陰影尚在,盤查始終是非常嚴格的,直到洪承疇身死的消息傳來才算是告一段落。而在如此間的非戰爭狀態,守卒盤查的目標主要還是那些車馬,普通的行人則基本上都是直接放行的。

馬車進了城,但速度也徹底降了下來,東市街的繁華更勝他們上一次進城,彷彿此間每過一天都出現變化,時間長了竟彷彿是如天翻地覆那般。

一輛馬車、四個人,入城後緩緩而行,漸漸的便接近了越王府的所在。他們是受召而來,下了馬車,側門那裡回手令,由衛兵引入門房裡等候,這都是應有之義。

踏上台階,潘百戶前去繳納手令,車夫則會將馬車停到王府側面專門的停車場,老夫婦下了馬車看著越王府高大的正門以及門口那站得筆挺的衛兵,眼前就是有一陣眩暈。

大門前沒有石大娘此前還叫嚷過要去敲的登聞鼓,其實那也是她聽說書聽來的段子,不過現在夫妻二人也沒有注意到這個,渾渾噩噩的走到了側門,那潘百戶正好也繳了手令,等待衛兵引路。

「石大娘,這可是越王府,一會兒見了殿下可別亂說話啊。大牛兄弟剛升遷,平白得罪了其他同僚,不值當的。」

「啊。」

提到兒子,石大娘才反應了過來,一口一句的應了下來。反倒是石家的當家的二人都沒有提醒各一句半句——老夫老妻幾十年,那個八竿子打不出個屁的性子能不知道,便是潘百戶那個在塘雅鎮待了不過兩年多的百戶都是知道,這石家的事情還是石大娘說了算的。

門房裡早有人等候,大多都是官員軍身,也有平民百姓的穿戴,只是他們也不敢問及是不是別的百戶所過來的。

等候的時間倒也不算長,過了一會兒便有穿著官服的軍官前來相請。老夫婦起身隨行,潘百戶只負責護送,現在就只能在這裡等著,倒是臨了還跟了一個眼神,提醒石大娘不要把他說的話忘了,直到看到了石大娘問問點頭示意才勉強放下了心。

召見的地點乃是陳文的公事房附近的一間會客廳,帶路的軍官在路上提醒了,陳文不喜歡跪禮,但是進了門,看見陳文起身相迎,老夫婦卻還是下意識的想要的下跪,結果卻被陳文一把扶了起來。

「看來石大牛在家裡也是個悶葫蘆,軍中早已沒有了跪禮,在這裡也無須多禮。」

陳文笑著說到,石大娘卻是戰戰兢兢的回覆:「回大王的話,我們家大,恩,犬,犬子在家中有講過大王的恩典,是我們夫婦二人還是有些不習慣。」

「不習慣就慢慢適應,不著急。況且今天我就是請二老來聊聊天,敘敘家常,無需太過緊張。」

「謝大王體恤。」

拱手一禮,但是說不緊張,其實卻也難免,陳文請他們落座,也是連道不敢,便是勉強坐下了,屁股也是貼著椅子的邊緣。看樣子,無需行跪禮的事情是忘了,但是聽來的那些官場上的習慣和規矩卻是都刻在腦子裡面,一星半點兒也沒有忘記。

階級啊!

想到這裡,陳文搖了搖頭,繼而笑道:「石大牛是我的部下,從大蘭山上就跟著我陳文,今天我請二老前來敘敘家常,您二位卻是官場的做派。哎,咱們又不是文官,都是武人,真心不講這些沒用的繁文縟節的。」

陳文把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老夫婦略顯尷尬的一笑,也將身子後移,盡量做得舒服一些。其實剛剛那樣坐,他們也是很不適應的,尤其是這老胳膊老腿兒的,也未必能撐上多久。

「這就對了嗎,咱們是敘家常的,自由點才能聊得痛快嘛。」

陳文哈哈一笑,揮退了隨侍的下人,見夫婦二人也稍顯了些輕鬆,他便開口說道:「想當年在大蘭山上,我記得那還是南塘營剛剛在演武場上戰勝了中營,故經略王公許以南塘營擴編,我便在山下的大蘭鎮的城隍廟裡樹起了招兵的大旗。記得就是那時候,石大牛,對了,還有他弟弟二牛也是那時候投入南塘營的。」

「蒙大王還記得,我們一家子當年都是靠著大王的賞賜才活了下來,現在有了好日子也都是蒙大王的厚恩……」

石大娘絮絮叨叨的說著客氣話,說了幾句就沒詞兒了,反倒是陳文坐在那裡搖了搖頭,繼而笑道:「記得是應該的,現在人多了,記不過來了,但是當年在大蘭山上不過幾百兵,我陳文也不過只是個加游擊銜的守備,那些患難與共的日子,那些一同浴血奮戰的袍澤,又怎麼能忘了呢。至於今天的好日子,咱們都不是外人,我厚著臉皮說一句是我帶著大夥拼出來的。但是說到底,如果沒有大牛兄弟的努力,沒有二牛兄弟的奉獻犧牲,也不可能會有今天不是。」

陳文說的都是大實話,句句說到了老夫婦的心坎里去,尤其是提到了石二牛,那個當初被清退到二線的駐軍,結果在曹從龍之亂中奮力死守軍火庫,最終寡不敵眾,戰死於軍火庫的二兒子,老夫婦更是無不動容,淚水甚至已經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奉獻、犧牲,回報是那幾十畝的撫恤田,但是一條人命就這麼沒了,說他們心裡沒有疙瘩,沒有想過如果能夠重來,哪怕沒有這幾十畝撫恤田也要兒子能夠活著的念頭,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然而,逝者已矣,幾個月前大兒媳婦又生下了一個兒子,已然過繼給了二兒子,他們能夠補償的也只能如此了。如今又有了陳文這樣星宿下凡一般的大人物的讚許,頓時間老夫婦也是老懷開慰。

「能得大王記在心上,犬子便是在那邊也當是知足了。」

「還遠遠不夠啊。」

陳文嘆了口氣,繼而說道:「撫恤是應該的,將士們浴血奮戰,要是連身後的家人福祉都不能保證,那我這個主帥也就太失職了。倒是你們這一家,二牛兄弟殉國,大牛兄弟在軍中勤勤懇懇的效勞,本王甚是欣慰。尤其是大牛兄弟的次子過繼給了二牛兄弟,兄弟之間能有如此,也不枉他們二人當年的兄友弟恭。」

關於石家,陳文還是記得很清楚的。兩兄弟一起在大蘭山從軍,兩個笨蛋火兵動不動就出錯,時常被罰,四明山殿後戰過後,哥哥似乎是開了些竅,但弟弟還是老樣子,結果被清出了戰兵營。後面發生的事情,陳文也是提前派人查過,石家的過繼並非特例,軍中也有不少陣亡將士是過繼了兄弟,乃至姊妹的兒子,並非由軍中安排。只是想起這兄弟兩在大蘭山上的種種,有些事情自然也免不了那為之一嘆。

「不瞞二老,此番相請,並非僅僅是敘舊那麼簡單。我聽說現在各地的衛所的軍戶對現在的政策有些不太滿意,有道是兼聽則明偏信則暗,我需要二老為我講解一二。」

「這……」

陳文此番請他們而來,自然並非是敘家常那麼簡單,畢竟現在也是最為忙碌的一段時間,很多事情需要做,哪有那個時間。而今天,陳文此舉,自然是要借聊天來對軍功地主們的普遍情況有一個初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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