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彤雲壓城 第六十一章 盡失其傳

「這不可能,我反對。」

聽完了萬斯程的提議,王江第一個表示了反對。當年跟在王翊身邊,雖然不負責軍務,但是聽得多了也知道一些基本的東西;後來陳文主持軍務,雖然二人搭檔連一年都不到,可是在違抗入衛舟山的聖旨和並進金華的戰略上,陳文卻講述給他很多的道理。此間萬斯程一個連兵書都未必讀過的讀書人的紙上談兵,自然而然會遭到他的斷然否決。

「兵家之道,無非是避實就虛,只要咱們速度夠快,絕對可以將餘姚攻佔下來。到時候,以長叔的才具,必可以編練起更多的軍士。兵多了,咱們在陳文面前說話的力度才會更大。」

王江從一開始也沒有打算與陳文相爭,不過他也猜錯了一點,萬斯程來之前還是翻過一遍《孫子兵法》的,上面的篇章就算不能理解,很多東西背下來還是做得到的,這是文人的基本素質。

但是這些天下來,他也看出來了,如今的這支號稱要重建大蘭山明軍的烏合之眾,以黃宗羲為首,大抵是接替了王翊的位置,依舊是以他主持財計,同時以鄒小南和曾在馮京第軍中做事的黃宗炎以及萬斯程、萬斯大兄弟協助他們二人。訓練士卒的事情,則交給了江漢和沈調倫,其中江漢負責實際帶兵,而沈調倫有監軍經驗,既可以監軍,也可以協助江漢仿照陳文當年在大蘭山的方法練兵。

按照計畫,起初先要修復山寨,組織屯田和收繳稅賦的工作都是以後的事情。這樣一來,沒有什麼行政經驗的萬家兄弟就比較閑了。當然,這幾個人之中沒有一點兒行政軍務經驗的,只有他們兄弟——王江、沈調倫、鄒小南和江漢不提,黃家兄弟中黃宗羲曾組建過世忠營過渡海作戰,雖然以慘敗收場,但也有些經驗,而黃宗炎則在馮京第軍中效力。

這樣一來,眼下幾個主事之人中也只有他們兄弟全無經驗了。不過,這也並不耽誤他們發揮下餘熱,此間萬斯程的提議就是如此。

「再避實就虛,也得有軍隊才行。餘姚那裡有多少兵,你可知曉,咱們手裡現在全都是一群丁壯,看見那些綠營不被嚇跑就算好的,還能指望他們奪城?」

「那個閹黨餘孽當年帶的不也是新兵嗎?」

「南塘營當年可是練了好幾個月才與提標營一戰的,此前在大蘭山上也曾擊潰過中營,陳文的練兵手段根本不是尋常武人能夠比得了的,乃是得到過岐陽王和戚少保的真傳。」

「戚少保的書咱們也有,難道咱們這些讀書人還能比他差了?」滿臉的不屑的中,萬斯程立刻就把他心中的想法說了出來:「那就儘快練兵啊。」

認識字就能融會貫通?

那麼,會吃的人就一定會做嘍!

王江實在沒辦法跟他們解釋這些,當年在大蘭山主持過庶務,他對那些口燦蓮花到了實務卻一竅不通卻還自信心十足的嘴炮們實在見過太多了。對於這種人,給他們個坑讓他們繼續說去,但卻千萬別給參與實務的機會,否則只會將事情搞砸。

「練兵,首先得讓士卒和他們的家眷有地方居住,能吃飽飯才能安下心訓練,我們現在正在做的就是這個。」

「那得到什麼時候才能開始收復失地啊,太晚了讓那閹黨餘孽搶先,豈不是失了本意?」

萬斯程的父親萬泰乃是東林復社名仕,其下八子,分別是斯年、斯程、斯幀、斯昌、斯選、斯大、斯備和斯同,後世號稱萬氏八龍,俱是寧波的才學之士。其實從現在就能多少看出一些。

這段時間,黃宗羲等人用的借口便是陳文這個武人、閹黨亂政。而萬家在明初原本也是武將出身,武毅將軍萬國珍、武略將軍寧波衛指揮僉事萬鍾以下,直到正德朝才出了個進士,轉而用心於科舉。此間提及陳文,只說閹黨餘孽,卻絕口不提武人亂政,絲毫不給別人反擊的機會。

只不過,與這些人公事,區區十來天就已經讓他開始感到疲憊了。這種感覺是當年跟著王翊連敗連戰直到大蘭山明軍進入全盛期,每天處理庶務從早到晚都不曾有過的,甚至就連那場慘敗後組織百姓南下避難以及在天台山上的日子,有陳文協助也從未如此疲憊過。

「果然是不能和只會空談的傢伙共事,還不夠用來費心解釋的。」

這話,王江並沒有說出口,只是對萬斯程的黨爭思維表示了不置可否就繼續去忙他的事情。倒是王江走後,萬斯程卻流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世叔,長叔只怕是與我等並非一心,須得提防一二。」

……

「這浙江王師哪都好,就是管得太嚴了,而且什麼都管,好像就沒有不管的事情一樣。」

「你就知足吧,咱們跟著馬帥反正過來,還算知道早的。江西的那幫賊寇……」說著,那人不自覺的咳嗽了兩聲,繼而說道:「江西的那些義軍,五十幾個總兵,被訓的跟個什麼似的,咱們早有心理準備,也聽話,少挨了多少打,要說還得感謝馬帥為咱們想得周道。」

休沐的日子,兩個台州綠營反正過來的軍官湊在一起吃酒,說的都是講武學堂和新兵訓練營里的那點事兒。尤其是浙江明軍軍法、條例嚴苛,而且還沒有那麼多灰色收入,讓他們這些清軍反正軍官很是不習慣。

「現在別著急,以國公爺的兵法韜略,好好乾遲早有個伯爺,最差怎麼也有個掛印賞給你,就算沒有這些,田土和世職也少不了,可別為那些蠅頭小利把大頭兒都丟了。」

「嚯,幾天不見,你孝子這說話都跟我們那的監軍官賽的了,我看你別學騎兵了,改當監軍官得了。」

「我倒是想,沒跟著國公爺上過陣,也得過得了審核啊。」

幾個月的訓練,新建的四個戰兵營都已經完成了基礎訓練,正在入營進行磨合訓練。對於這四個營,陳文分別授予了天台、瑞安、黃岩和溫嶺為番號,取得是台州和溫州的四個縣的名字。這四個營組建完畢,他就可以將另外幾個戰兵營從駐防的任務中解放出來,進而與洪承疇決一死戰。

這是原本就制定好的計畫,只不過,當王江被黃宗羲劫走的消息傳來,陳文卻突然產生了一絲不好的預感。

……

「黃副憲,您的家奴、佃戶,末將看還是組個衛隊比較好。」

經過了半個月的修繕,大營的修復工作基本上完畢,就要儘快開始練兵。

起事前,眾人也曾事先說好,既然要學陳文的練兵方法,那麼就學個徹底。各人家中僕役、佃戶有帶來的,也與其他士卒一起編練,私人的關係不許再提,徹底打散。只不過,這裡面很多人本身與為首的幾個主事之人都有著封建人身關係,問題也就出在了這裡面。

「江都督,有話還當直言,說一半藏一半,恐怕有失君子坦蕩之風吧?」

江漢對黃宗羲說話,反倒是黃宗炎搶先回答,而且言辭之中也頗不客氣。滿臉詫異的看了一眼自家的弟弟,黃宗羲轉而對江漢說道:「江都督,這事情不是先前議過的嗎?」

「先前是議過,但是……」說到一半,江漢卻轉而看向了黃宗炎。

「晦木,你說!」

見自家兄長已經流露出了不悅的神色,黃宗炎只得硬著頭皮說道:「昨日初次操練,將士們都很賣力氣,今日難免起得晚些,江都督卻要行鞭笞之刑……」

黃宗炎如此一說,黃宗羲立刻就明白過來了。若是旁人,黃宗炎大抵不會多嘴,受罰的肯定是他們黃家的人,或者是包括他們黃家的奴僕、佃戶在內。

「軍中點兵,三通鼓不至即斬,輕的也要插箭游營。先前既然已經說定,按照秀國公的方法練兵,那麼即便是在訓練期間,鞭笞五十自然是少不了的。」

「江都督,你是主將,但也得體恤士卒吧。從權二字,難道不可?」

「當然不可,咱們既然說好了,就要堅持做下去,秀國公沒有從權過,咱們也不能這麼干。我聽沈主事說過,秀國公當年也碰上過這個問題,不光是隊長和士卒,就連東陽伯尹鉞也一起拉下去受罰。甚至鎮撫兵有過,秀國公且親身受罰,方有南塘一營雄兵。抽幾鞭子,就要從權,這兵還練得出來?」

「那個閹黨餘孽一向用法過苛,平日里不讀聖賢書,心中不存仁心才會有今天……」

即用閹黨餘孽、武人亂政來污衊陳文,練兵卻又不得不按照陳文的方法,否則即便是他們也知道這義軍很難是綠營兵的對手。這本就是一種矛盾,尤其是體現在心態上面,使得其中一些根本就不懂軍務的人便會輕視一些最受陳文和陳文師法的戚繼光所重視的東西,比如軍法的重要性和嚴肅性。

「夠了!」

聽夠了自家二弟與江漢這個武將之間的爭執,黃宗羲實在是心煩的不行。這些日子下來,操持著這支新建義軍的事務,領兵經驗只有那麼一點兒的他本就是一個頭兩個大,豈料今天還有這等事情,火氣登時就爆發了出來。

「晦木,你在長叔手下做事,豈可隨意插手軍務。這事情交給江都督,你回去做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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