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山火彌天 第五十五章 偶遇

「日暈則雨,月暈則風。何方有闕,何方有風。日沒脂紅,無雨風驟。反照沒前,胭脂沒後。星光閃爍,必定風作……」

浙江講武學堂的一處自成一體的院落中,由水營前來進修的軍官們正隨著教書先生搖頭晃腦的背誦戚繼光的《風濤歌》,活像是一群還在開蒙的童子。

在這一次擴編中,負責東陽江——衢江水道的金華鎮鎮屬水營也即將升級為浙江內河水師,歸安遠侯府直轄。前方的戰事已經停息了下來,水營超過三分之一的軍官受招而來參加講武學堂的學習,學習的科目如識字、數算看起來似乎和他們的老本行不太沾邊,但卻也沒人敢嘣出半個不字,因為即便是剛剛晉陞為副將的前水營游擊也規規矩矩的在這裡學習,下面的軍官們自然也不敢如何了。

朗朗的誦讀聲越是到遠處就愈加的小了起來,就像其他那幾個正在加班加點培訓炮兵和工兵軍官的那幾處院落一樣。

待聲音傳至大門,幾股聲浪已經微不可聞且融化在了一起。耳畔滿滿的都是些連隻言片語都稱不上的東西,倪良許如往常那般走出了講武學堂的大門。

今天本是休沐的日子,不過水營、炮兵和工兵這些軍種前來參加培訓的軍官們則是完全沒有休息的機會。水營不提,那都是些早就該來把作為軍官的基礎知識進行補全的傢伙,而後兩者,用陳文的話說則都是技術兵種,從理論到實踐,培訓時間長,擴編壓力大,所以休沐就乾脆免了。

倪良許不明白什麼叫技術兵種,聽著似乎像是工匠的活計可他卻知道不是。不過這些本就於他無關,今天正好休沐,自然還是要出去逛逛,這對他來說已經是每到休沐所必然會去做的事情了。

出了酒坊巷的大街,倪良許先是向東市街走去,隨著金華府城的逐漸復甦,人口自然也越來越多了起來。起初時還多是明軍的軍屬在此等待分地,在曹從龍之亂後,哪怕是明軍大舉向西的那段時間,雖然分地令下達後軍屬們開始向各地遷移,但是隨著府衙、縣衙的一系列政令的下達,越來越多的百姓對城內產生了興趣,開始向此間聚集開來,其中東市街和靠近東陽江的城南便是最先開始復甦的地段。

倪良許此前曾去過紀念「金華之屠」的昭忠祠,根據廟祝的解說,他知道這東市街乃是當時守軍的最後的壁壘,戰後自然也最是破敗不堪。

滿清在金華統治了幾年的時間,原本已成了鬼蜮的東市街也不過是多了些收購貨品的鋪子而已,實際上也遠沒有恢複舊觀的半成的半成。明軍初來時據說也沒見好轉,不過最近幾個月卻是大為改觀。

步入東市街,雖然還不甚早,但是人流卻一點兒也不少。有的是來販賣農產品的農夫,有的是前來採購的百姓,還有些在這條街上的鋪面里謀生的掌柜、夥計,更有不少商人帶著夥計向著各個店鋪走去。

沒走兩步,倪良許便看到了那個有些熟悉的幌子,隨即便走了過去,找了一個剛剛收拾完的桌子旁大馬金刀的坐了下去,然後便向鋪子的掌柜兼廚子要了碗浮元子。

這個小店是他上次休沐時發現的,店面的主家是個寧波人,清軍佔領了寧波府後受不了那份盤剝就遷到了大蘭山,後來在圍剿中隨著陳文一路南下在去年來到了這金華府。不久前,官府從苦力營裡面要了些綠營俘虜重新為有意在此謀生的商鋪搭了些簡單的鋪面,這戶人家就盤了一間開起了小食鋪,據說最開始因為是寧波那邊口味的所以不太受歡迎,但是時日久了,現如今反倒是屋裡已經擠不開了,只得在門口多擺了些桌子。

沒過一會兒,店主的女兒,一個十歲出頭的小丫頭便把倪良許叫的那碗浮元子端了過來,稍微吹了吹,他便直接拿起了勺子舀了一個浮元子入口。

剛煮熟的浮元子還有些燙,但是一個個在碗里如珍珠撒落般讓人很有食慾,倪良許輕咬了一口,麵皮的一塊入口卻還夾雜著一絲香甜。觸目所及之處,黑色的芝麻更是自勺中的浮元子的肚皮里緩緩流出,黑白相間中散發著濃郁的香氣。

「我說掌柜的,你這兒天天這麼火,還不再盤間鋪子下來。大冬天的叫大夥在外面吃,著了涼你可是要出湯藥錢的哦。」

剛剛把一個浮元子入了口,只聽到旁邊那桌子的食客向掌柜的大聲說道,竟然還激起了不少食客嬉笑著的附和聲。

「各位客官有所不知,侯爺剛剛分了地,鄉下不少的人家都在種芝麻趕雜草。眼下糯米是貴了些,但是芝麻的價很便宜,在下若是再盤個鋪面的話,肯定也是要僱工的,本小利薄,到時若是芝麻價漲了,弄不好就要賠本的。」

掌柜的一臉苦笑,手裡的活兒卻沒有絲毫停滯,但是倪良許卻總覺得這個小店主似乎為了此事已經苦惱好幾天了的樣子,否則也不至於能把這前前後後的都想到了。

默不作聲的繼續吃著,其實幾次休沐,倪良許在這附近的食鋪也吃過幾回,對於這東市街的現狀多多少少也從掌柜、夥計和食客們的口中聽了一些。

眼下的東市街有個新出的別名,叫做大蘭街,因為這街上的鋪面得有大半是從跟著明軍遷入金華的百姓開的。比如他拐進東市街時那個十字路口的綢緞鋪子,據說後台就是永康縣的紹興籍知縣,更有傳聞說是南塘營的那面營旗的布料當初就是從這家店鋪在大蘭山下的鎮子上的老鋪購進的。

事實上,對於當初隨明軍遷入金華的百姓,原本在陳文的計畫中是分授田土種地,但是其中不少都是在四明山的幾個鎮子上討生活的,對種地一竅不通。

孫鈺在考慮到這點後,便找陳文要了一些苦力營的俘虜來蓋鋪面,其中大多都是盤給這些百姓。這一善政使得不少百姓可以用他們更為熟悉的手藝來討生活,而開設的鋪面更是需要僱傭人員,同時隨著商貿的恢複也開始復甦這片區域的民生。

眼下這附近大大小小的鋪面其實在選址時都會間隔一段距離,因為他們大多都抱著賺了錢再盤附近鋪子後連在一起的打算,即便沒有這等想法的也會迎來鄰近鋪面的說服,轉而隔一段距離去盤店鋪。

現如今東市街的鋪面大多都很低矮簡陋,但是其中肯定有不少店主是懷揣著賺了錢擴建的念頭,比起此前只有幾個貨棧的東市街要強上太多,甚至可以說是已經開始逐漸重現了生機。

吃完了浮元子,倪良許將碗里的湯一飲而盡,正好是原湯化原食,隨即便結了賬向遠處走去。

東市街的人感覺比他上次休沐過來時又多了些,不知道這是不是錯覺,但是府城民生的恢複卻還是讓他的內心舒服了一些。

「……我們做錯了,就必須付出代價,否則只會連累到那些信任我們的弟兄,他們是無辜的。其實孫舉人看重的人,我們本不該懷疑,這位陳大帥肯定比我們做得好,也肯定比曹從龍那等腐儒做得好,可是那份私心卻讓我們走到了這個地步……倪兄弟,好好活下去,好好做下去,即便是心裡有恨,也只當是幫孫舉人和吳兄弟他們,這是我們欠他們的。」

默默的回憶著周欽貴的遺言,倪良許不知不覺已經走了很遠。他們夥同曹從龍在陳文背後搞內訌,陳文返身將帶頭的殺光,這本就是一報還一報的事情,可是即便陳文放過了那些普通的白頭軍成員,還一視同仁的給他們分了田土,但是那麼多老兄弟都死了,倪良許心裡的恨意卻並沒有徹底消失過,如果不是周欽貴的遺言,他也不會主動投效到陳文的軍中。

「周大哥說的對,我等皆是兄弟,但孫舉人和吳兄弟他們也是當年的老兄弟,我們自羅城岩下來與陳文斗是各為其主,但是對孫舉人他們卻始終是失了義氣的。」

這些他早已想清楚了,可是心中的義氣卻讓他依舊無法釋懷。

時至今日,走在府城的街巷,看著逐漸恢複了生氣的城池,這大抵是倪良許最大的安慰。因為這裡面很多都是在孫鈺的努力下才產生的,那位安遠侯也確實比其他人更能發揮孫鈺的才幹,那麼效力於陳文的軍前就是他這個武夫唯一可以幫到孫鈺、吳登科等人的地方。

況且,不只是孫鈺和吳登科等人,白頭軍的那些普通義軍以及這片地域的廣大百姓亦是因陳文的出現才能從滿清的暴政下解脫出來。

只有這樣想,他的內心才可以免於仇恨的噬咬……

漫無目的的前行著,突然,一輛馬車自街巷另一端的十字路口駛過,馬車上一個熟悉的標記在消失的前一刻映入倪良許眼角的餘光,立刻激起了一份使得他的內心反覆受到折磨的記憶。

「如果我當時認出了那個字,或許她就出不了城;如果在橋下村我把那一行人殺了,或許陳文就不會回來的那麼快;如果陳文沒有回來那麼快的話,或許大夥還可以逃回羅城岩……」

一旦想到這裡,倪良許連忙扶著刀把追了出去。自幼習武的腳力使得他一路綴在馬車的遠處,不曾跟丟,至於為什麼追下去,追上去到底做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可是既便如此,他還是一路的追了下去,只是儘可能的不讓人察覺而已。

馬車一路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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