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山沒多久,陳文和孫鈺終於來到了村西口。
村子是依山而建,茅屋和土坯房雜亂的分布其間,到是一條從西到東的村路分外明顯。孫鈺的家在村東,所以要穿村而過。
小村裡,炊煙四起,扛著鋤頭的農夫,挑著扁擔的漢子都在緊趕慢趕的往家的方向走去。其間,一群光著屁股的熊孩子則邁開了小短腿,在人群中肆意奔跑,而追在他們身後的卻是「該吃飯了,再不回家小心又要被你娘打屁屁」的童音。
今年年景不錯,這大蘭山腳下也算太平。早點吃飯,剩下燈油錢,勤儉著度日,日子肯定會更好的。
「哇,是那個姓孫的書生,他長得好俊哦。」
「你這死丫頭思春了,回去就告訴娘,好早點把你嫁出去。」
「切,你還說我?你剛剛明明都看直眼了,叫你幾次才聽見。」
周圍兩個小村姑的爭吵聲隱隱約約的鑽進了陳文的耳朵里。
真是哪個時代都不缺花痴啊,想想現代那些看見帥哥就尖叫得不能自已的小姑娘和阿姨們,看來古人還是太矜持了。
「你看見他身後跟的那個漢子了嗎?真高啊。」
聽到這裡,陳文不自覺的支起了耳朵。
「大概是個新來的跟班吧。」
「……」
我趙日天不服!
只是,然並卵,周圍的大姑娘小媳婦依舊在討論那孫書生。在這個「高富帥」的概念還沒有得到有效普及的落後年代,陳文暫時還沒有辦法將他較之孫鈺唯一的優勢,或者說是21世紀人類較之17世紀人類的普遍優勢——身高體重,從量變轉化為質變。
既然如此,陳文只得跟在依舊面無表情的孫鈺身後,安心的扮演「跟班兒」這個新角色了。
影帝都是從路人甲開始演起的,忍了。
村東頭的孫家,一個粗布麻衣的小婦人正在灶台前笨手笨腳的忙碌著。
孫鈺推開了小院的大門,牽著驢子走了進來,而陳文就跟在最後。
「相公回來了。」那小婦人見孫鈺回家,連忙擦了擦手,跑過來去接孫鈺手中那驢子的韁繩。
「娘子,我自己來吧。」孫鈺搖了搖頭,自顧自的將驢子牽到畜棚里,在食槽里添了些乾草。
那小婦人見狀立刻轉過身去拿撣子,待她拿完雞毛撣子回來,才注意到小院里多了一個人。
「這位就是陳家叔叔吧?」
看來他們早就知道自己要來。
不過,我的現實存在感就那麼低嗎?
「小弟陳文,見過嫂夫人。」陳文行禮如儀。
那小婦人立刻道了個萬福,便不在和陳文說話,趕忙過去幫孫鈺撣土。
盯著別人的老婆看在哪個時代都是不禮貌的行為,不過,這卻不妨礙陳文用餘光觀察。
但見那小婦人身著粗布麻衣卻剪裁得體,十指纖纖不似久事家務。左右臉頰上各有一抹黑灰,還勉強算得上對稱,大抵是從衣袖上蹭上去的,只是這樣子竟把自己弄得跟只小花貓似的。可是細看去,這小婦人卻是柔情綽態、靨輔承權、皓齒朱唇、明眸善睞,與那孫鈺倒是稱得上郎才女貌的佳偶。
只見,孫鈺抬起手捻著衣袖,去幫他的妻子擦去臉上的灶灰。雖然依舊是面無表情,可眼中卻滿是柔情。
這死面癱,合著明朝就流行花式虐單身狗嗎?
這時,陳文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個超屌絲的念頭——你這用衣袖擦完了,還不得你媳婦給你洗衣服嗎?平白增加勞動量,非智者所為也。
「好啦,相公,陳家叔叔還在呢。」此時,小婦人已是羞臊的滿臉通紅,幾欲滴血。
這果然還不是二十一世紀那個可以毫無顧忌的秀恩愛的時代啊。
眼見於此,陳文立刻仰望那七月四五點鐘的天空,也不知道對誰大聲說了句:「今天的月亮,嗯,真圓啊。」
這一刻,他突然有些理解孫鈺了。怪不得這廝一路上就沒給過我好臉色,人家嬌妻在側,素手研磨、紅袖添香什麼的,自己這麼一個電燈泡算哪門子事兒啊。
王翊這人真不會辦事兒。
此時,似乎是聽到了外面的動靜,一個十一二的半大小子從屋子裡沖了出來。「兄長回來啦。」
原來還藏著另外一個電燈泡啊,心安了。
孫鈺眉頭一皺,說道:「年歲也不小了,還這麼毛毛躁躁的,今天的功課做完了嗎?」
那半大小子突然尷尬了起來,低聲地說道:「還,還差一點兒。」
聞言,孫鈺厲聲喝道:「回去做好,做不完不準吃飯!」
「哦。」那半大小子立刻垂頭喪氣的轉身走了回去。
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長兄如父啊。
就在這時,一股子糊味從廚房傳了出來,只見那小婦人臉色突變,立刻又著急忙慌的跑回了廚房,而她的手裡卻還拿著那個雞毛撣子……
自顧自的用手撣過土,孫鈺轉過身來,對陳文說道:「陳兄,在下家中狹小,這些日子只得麻煩你先與舍弟同住一屋,實在抱歉。」
小院座北朝南,順時針來看的話,正北面是一間大屋,身兼著主卧、客廳和書房的用途;東側是廚房、柴房以及畜棚;西南面是廁所,而正西便是剛才那半大小子回到的屋子,也是孫鈺給陳文安排的屋子。
「孫兄客氣了,我喜歡熱鬧。」兩個電燈泡呢,又發光又發熱的,能不熱鬧嗎?
聞言,孫鈺便將陳文引到了屋子裡,孫鈺的弟弟正在西屋正面的桌子上寫東西。
「這是舍弟孫銘。」孫鈺轉過身將陳文介紹給他弟弟:「這位便是陳先生。」
兩廂見過禮後,孫銘便又回去繼續做功課,而孫鈺則將陳文引到一側,示意這是陳文的住處。
陳文想了想,便從懷中掏出了五兩銀子,說道:「這是在下的生活費,還望孫兄笑納。」
而孫鈺卻推回了銀子,依舊面無表情的指了指那驢子背來的布袋子,說道:「陳兄安心住下就好,其他的無須憂心。那裡面是副憲批給你的那份,你無須給我這個,嗯,生活費。」
想的真周到啊。
這算什麼,監護人嗎?
那我要不要怯生生的叫你一聲「若白師兄」呢。
見推讓不過,陳文只得說道:「那就有勞孫兄代我向副憲致謝了。」
「陳兄客氣了,本應如此。」
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了「飯做好了。」的聲音。
只見孫銘飛快的寫完最後幾個字,起身對孫鈺說道:「兄長,功課我已經做完了。」
「嗯。」孫鈺看了一眼陳文,說道:「先去吃飯,晚上再檢查。」
北屋的中堂擺了一張大桌子,孫鈺的妻子依次的將飯菜擺上桌,隨後便回到了廚房。
說到底,這畢竟是封建社會,雙方稱不上通家之好,見面已是迫不得已,同桌吃飯肯定是不能的。當然啦,在明末也不是沒有例外,比如錢謙益家的河東君就不太受這等約束,而錢牧齋本人也一向由著她。
桌子上擺了三個菜一個湯,土豆炒青菜、清炒肉絲、韭菜炒雞蛋外加一小鍋青菜豆腐湯,而先前燒糊了的就是那個土豆炒青菜。
飯菜聞起來很香,這讓陳文想起了前天晚上和王翊王江一起吃的那頓飯。不過,這裡面卻沒有他先前透過廚房打開的窗子所看到的白藕、紅菱等物。
對了,那些東西應該今天晚上乞巧的貢品吧。
其實,在廚房裡還有一隻白煮雞。按照金華府一帶的傳統,七夕之日,每家都要殺一隻雞,意為這夜牛郎織女相會,若無公雞報曉,他們便能永遠不分開。
寓意很是美好,不過那隻雞的命運就要苦得多了。因為今天它除了性命不保,晚上更是還有別的任務,以至於要到明天才能被擺上餐桌。
這時代又沒有冰箱,壞了可怎麼辦啊。
「陳兄,你怎麼不動筷呢。」
「哦。」陳文反應過來後,便起身盛了一碗湯。南方人先喝湯後吃飯,這個他還是懂的。
雖然食材只有青菜和豆腐,但是湯的味道卻很是鮮美,尤其是這個時代還沒有味精,所以更為難得。
喝了一口後,陳文立刻恭維道:「這湯味道真棒,孫兄這口福實在是羨煞旁人啊。等小弟日後成親了,定要讓弟妹來和嫂子好好學學這門手藝。」
這話入耳,孫鈺的目光也柔和許多。「陳兄客氣了,雕蟲小技而已。」
拍不動你的馬屁,那就拍拍你媳婦的,難道你嘴裡還敢蹦出個「不」字兒?
小鮮肉兒童鞋,圖樣圖森破啊。
自覺得扳回一局的陳文又夾了筷子清炒肉絲,只是放入嘴裡剛咀嚼了兩口,他的臉色就陡然一變。
這菜也太咸了吧,齁死寶寶了。
於是,陳文立刻又盛了碗湯,一飲而盡。
不是說古代鹽鐵專賣,鹽價是很貴的嗎?這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