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窗含西嶺千秋雪 第057章 強弱

揚州的城牆上有大量清軍,除了插滿旌旗外,林起龍還從民間徵集了大量的瓦罐,清軍把這些瓦罐放在牆垛之間,將黑洞洞的罐口朝著城外。現在明軍與揚州城之間還隔著數千漕工,鄧名也沒有望遠鏡,確實被這些化妝成大炮的瓦罐嚇住了。

雖然不知道那些部署在城牆上的「火炮」質量如何,但鄧名覺得揚州的大炮數量實在多得有些離譜,很可能會有巨炮的存在。因此明軍的隊伍與揚州城牆保持著數里的距離——即使揚州擁有巨炮,這也是安全的距離了。鄧名打算在驅散漕工後派偵察兵摸過去偵察對方的詳細情況,並採取遠距離穴攻的模式來準備對城牆的爆破。被派去攻擊城門前漕工的弓箭手,也奉命在極限距離上進行拋射。在這麼遠的距離上向目標射擊,弓箭的威力已經變得很差,雖然對面的敵兵都身穿布衣,但羽箭只要不命中要害部位也不過造成人重傷或死亡。

鄧名覺得這樣是兩全其美,若是揚州突然猛烈開火,明軍損失會小很多;而且這些漕工已經證明了他既沒有士氣也沒有危險,鄧名沒有大量殺傷他們的想法。明軍的陣型距離漕工們的距離比上前攻擊的弓箭手更遠,也沒有包抄漕工們的兩翼,根據之前的經驗,鄧名估計有十幾、幾十個漕工被殺傷後,他們就會開始潰散。死亡能夠控制在很低的水平上,鄧名甚至樂觀地估計城外的驅逐戰可能只會造成個位數的死亡,在不危害明軍戰略的前提上,鄧名希望在運河兩旁製造的孤兒寡母越少越好。

明軍的弓箭飛上半空時,董笑野等人都仰天看著它們,漕運總督衙門的交代很清楚,他們需要堅定地守衛南面的城門;事先官員還警告過他們,明軍會用弓箭對漕工們進行攻擊,不過官員還告訴他們,明軍的弓箭數量有限,很快就會耗盡。

等明軍衝上來的時候,就是報仇雪恨的時候,董笑野用力地握著手中的鐵棍,等著向明軍討還血債的時刻。揚州方面把戰略講得很清楚,在漕工們與明軍廝殺、吸引住鄧名的注意力時,官兵就會從東西兩面殺出,三面夾擊把明軍一舉打垮。

弓箭落入漕工的陣地中,一輪接著一輪,三輪過後,已經有幾十個人負傷到底。看到這些同伴痛得大喊大叫時,有些漕工臉上又露出畏懼之色。不過各個漕頭和他們的打手用更大的呼喊聲鼓舞著手下的士氣:「跑能跑去哪裡?家被燒了,家裡人都死了,留下來殺賊報仇啊!」

在漕頭們的鼓勵下,這些望見運河方向火光、也聽說過運河周邊慘狀的漕工鼓起勇氣,沒有人向著明軍故意留出的缺口奔去,而是繼續站在揚州城門前。

……

「這是怎麼了?」幾輪射擊後,見漕工們居然還沒有發生潰散,明軍軍官們都面面相覷,不知道對方怎麼會突然變得如此頑強。

「增派一百弓箭手上去。」本來漫不經心的鄧名,在短暫的錯愕後,下令給前線增兵,同時心中冒出一個疑惑:「難道這些不是漕工,而是偽裝成漕工的綠營?」

在第一次和趙良棟交鋒時,鄧名就有過類似疑惑,不過最後證明那些不過是一些過於害怕的貴州輔兵罷了。

「難道又是重演那一幕嗎?不過這些漕工為何會嚇成這樣?」鄧名心裡疑雲越來越重,認真地觀察戰場的進一步發展來。

明軍並沒有像官員斷言的那樣衝上來,反倒灑過來越來越猛烈的箭雨,更多的漕工被射中,不過他們依舊沒有發生大規模潰散,巨大的恐懼沒能把他們驅散,而是讓他們越來越緊密地團在一起,想從僅僅靠著的同伴身上獲得一絲安全感。

又是幾輪箭雨過後,董笑野終於等到了對方停止攻擊的那一刻,一個跟著他多年打手中箭了,正捂著傷口小聲呻吟,還努力地擠出笑臉,對老大和弟兄們充著好漢,聲稱一點小傷而已不算什麼。

「賊人就要衝上來了。」董笑野把手中的鐵棍握得更緊了,終於快能擺脫這種打不還手的局面了,他紅著眼睛盯著對面的明軍——這些賊毀了他一切,生意、財產、家庭、還有他的兩個兒子——全部的希望都已經化為烏有,董笑野發誓要砸爛他遇到的每一個賊人的腦袋,直到最後一個。

在董笑野的注視中,明軍大步向前走上一段,但他們並沒有抽出兵刃撲上來,而是再次排成排,一起彎弓搭箭,又一次將羽箭指向漕工的方向。

「不好!」董笑野腦海里才冒過這個念頭,大片的羽箭就被明軍射上天空,這次射擊的時候明軍的角度明顯壓低了很多,迎面而來的道道寒光的軌跡又低又急;飛蝗未至,攝人心魄的凄厲破空聲已經入耳。

這次羽箭射入漕工人群時,受傷的人數遠超之前數倍,而且羽箭的傷害也要大很多,董笑野手下負傷的人身上,箭頭只入肉些許,很容易地就被別人幫著拔了出來。這次又有一個手下中箭,箭頭好像釘在了他的骨頭上,別人雖然想幫他取出,但一連兩下都沒能拔動,而且晃動箭桿時,那個壯漢更是疼得嘶聲大喊。幾個人把這個人按在地上,董笑野猛地把箭拔了出來,而那個傷員兩眼一翻,疼得昏死了過去。

「又來了!」一個手下驚叫道。

不等董笑野回頭,他就聽到背後再次傳來那種令人生畏的羽箭呼嘯聲……

「上次是趙良棟,這次是林起龍,都是這一手啊。」鄧名已經確定對面都是身無片甲的漕工,明軍一輪輪地射擊,而對面的慘叫聲此起彼伏,漸漸連綿成片。

「停一下,給他們時間跑。」鄧名對身邊一個傳令兵說道,他估計對面的漕工和趙良棟手下的貴州輔兵一樣,支撐他們與明軍作戰的是恐懼而不是士氣,現在鄧名覺得也給對方造成了巨大的恐懼感,差不多抵消了清軍能夠施加在漕工是身上的影響:「不許攻擊逃走的漕工。」

明軍停止攻擊的時候,董笑野和幾個手下蹲在地上,把已經被射死的同伴頂在身前,苦苦地等待著明軍攻擊停止的時候。

這次明軍結束攻擊後半天,大批的漕工才從同伴的屍體後探出頭來,確認對方的攻擊確實告一段落。

有幾個漕工在愣了一會兒神後,突然從茫然中清醒過來,最後環顧了一下身旁死傷慘重的同伴,發出絕望的大喊聲,站起身不管不顧地向空曠的缺口跑去。

看到這幾個人的動作後,不少人也開始效仿,董笑野注意到身邊也有人蠢蠢欲動。

「殺賊!」董笑野沒有逃走,卻發出一聲悲憤地喊叫,聽上去就像是受傷的野獸垂死時發出的咆哮聲:「為親人報仇!」

有一些充耳不聞地離開了,但很多的漕工在遲疑了片刻後,沒有選擇逃走而是跟著一起喊起來:「殺賊!」

越來越多的人跟著一起喊起來,也感染到了更多的漕工,甚至有幾個站起來準備逃走的漕工,也重新蹲下來,和身邊的同伴一起奮力高呼:「殺賊!」

「去向總督大人要些武器。」趁著這個間隙,董笑野對一個跟隨他多年的老兄弟叫道:「去要點盾牌和鋼刀。」

董笑野不甘心被活活射死在這裡,只要能拿到鋼刀他就要衝上去把那些明軍的弓箭手統統剁成肉醬,即便是漕運總督大人要他們繼續堅守,那一些防具也是必須的,董笑野不會指望官府向他們提供盔甲,不過盾牌總可以吧,就是木製的大板盾也比什麼都沒有強。

此時揚州城頭上的林起龍、梁化鳳和揚州知府三人的臉色都很不好看,雖然他們早知道鄧名的軍隊厲害,但對程度並沒有了解。

剛才鄧名下令弓箭手在極限距離上向漕工射擊的行為,在梁化鳳眼中就是一種炫耀。充足的飲食供應和大量的訓練時間,讓鄧名的弓箭手射擊距離相當的遠,他派上去攻擊清軍的弓箭手都被梁化鳳劃入了力士範疇。看到鄧名手下的力士如此眾多,梁化鳳的臉色當然非常糟糕,林起龍和揚州知府也不是完全沒有見識過綠營軍隊的水平,鄧名的軍隊才一出手,他們就知道明軍的戰鬥力絕非河道官兵和揚州府的守軍能比。

緊接著鄧名又派出更多的弓手,顯然對方手裡這種精兵數量眾多,當時林起龍還抱有一絲僥倖心理,希望梁化鳳手下那些兩江總督衙門直屬官兵能夠與鄧名抗衡,畢竟那些綠營士兵差不多能保證十日一操。不過看到梁化鳳臉上那陰沉的臉色時,林起龍知道自己也不用指望了。後來明軍前進、列隊、快速連續射擊,在梁化鳳看來都是鄧名在示威。

這時在城下,一個全身浴血的漕工跌跌撞撞地跑到城樓前,向著城牆上大喊:「總督大人,給小人們一些盾牌,刀槍吧。」

剛才明軍停止射擊時,梁化鳳本以為部署在城門前的漕工會落荒而逃,但想不到居然有人帶頭高呼殺賊,結果互相感染不但沒有一鬨而散反倒變得鬥爭昂揚。

「總督大人。」梁化鳳首次覺得城下的漕工具有了利用價值:「是不是拋一些刀槍下去,看看他們能不能殺幾個賊人?」

「不行,你覺得他們能打贏么?贏不了吧?給他們豈不是就等於給鄧名了。」林起龍把頭一通猛搖:「這是資敵啊。」

「那扔一些盾牌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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