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軍與清軍在廈門展開決戰的時候,鄧名在鎮江見到了張煌言和馬逢知,聽到他們已經控制崇明島的好消息。
馬逢知是第一次見到鄧名,舉止顯得有些局促,而張煌言顯然興緻很好,說起收復崇明島一事時更是興緻勃勃:「上次延平郡王就想拿下此島,苦戰多日仍未能取勝,想不到這次居然得來全不費工夫。」
上次張煌言和鄭成功並肩離開南京時,鄭成功就說起過建立長江水師的念頭,如果能夠奪取崇明島,就可以此為基地,不斷騷擾清軍的漕運。張煌言還不知道鄧名此次前來的起因是想壟斷食鹽生意,打擊四川鹽商的競爭對手,而是以為鄧名和鄭成功想到一塊去了:「說起來,提督與延平郡王在這點上,倒是不謀而合啊。」
「是,漕運乃是虜廷的命脈,延平郡王的眼光當真了得。」鄧名也不好意思一上來就告訴對方,自己來江南只是因為應了一個吃雞差點撐死的傢伙的要求。在鄧名看來,漕運無疑非常重要,但是他同樣擔心對漕運的攻擊會遭到清廷的猛烈反擊,而現在明軍是否能夠在江南展開一場圍繞漕運的消耗戰是個疑問:「若是虜廷發現漕運遇到危險,他們勢必會集中力量南下,就是吳三桂等西南三藩恐怕也都會調回來,我軍能夠在江南這裡擊敗韃虜的主力嗎?」
張煌言要比鄧名樂觀得多:「韃虜需要江南每年一千多萬兩的銀子、還有數百萬石的糧食,才能驅使北方的綠營,收買那些背棄祖宗的人為他們效力。若是韃子沒有了漕運,他們就沒幾天蹦頭了。」
不過鄧名卻沒有張煌言這麼樂觀,因為他記得太平天國也曾卡斷了漕運,但滿清還是挺過去了。他懷疑沒有了漕運或許會讓清廷變得困難許多,但如果為了實現這一目的導致明軍實力嚴重消耗,那鄧名就必須要進行權衡了,畢竟現在明軍的力量更寶貴,比清廷更難以獲得補充。
如果漕運受到長期斷絕的嚴重威脅,鄧名相信清軍就會向江南派來更多的軍隊,導致他無法像現在這樣利用手中少量的兵力進行敲詐勒索。這當然會極大地影響鄧名在四川的重建工作,他的欠條是以明天的繁榮為擔保,提供資金來渡過今天的難關,如果明天沒有出現繁榮景象,那經濟會變得多麼惡劣實難預料。
「如果是虜廷調三藩回救江南,晉王就可以出貴州了。」張煌言隨口說道。受到鄧名的影響,閩浙明軍對闖、西兩軍的看法也變得越來越好,至少現在再出兵,張煌言和鄭成功是絕對不會把「李賊倡亂」這種東西拿出來當檄文的開頭了。
聽到這話後,鄧名愣住了,他之前一直在琢磨此事對四川的好處,在好不容易和江南官員建立了一些默契後,鄧名就開始傾向於保守,潛意識裡希望維持現狀,讓他能夠長期地從長江流域吸取力量,增強四川的實力。
因此張煌言這句無心之語,在鄧名聽來卻像是對他的一種責備,對於雲南方向,鄧名的態度就是不主動進行接觸。
一開始鄧名是覺得麻煩,因為他本人的身世實在是一個大問題,而假黃鉞的晉王若是認真問起,鄧名還沒有什麼理由不做任何回答。據鄧名所知,之前一直是文安之在幫他分擔這個壓力,對李定國的多次詢問含糊其辭。雖然鄧名心中感激,但他肯定不會在文安之面前提這件事,因為他既不願意撒謊,也無法給出一個合理解釋——既然如此,乾脆讓文督師繼續誤會下去好了——在幾次嘗試解釋都宣告失敗後,在身世問題上鄧名一直是這種鴕鳥心理,裝著看不見這個懸而未決的難題。
隨著鄧名在成都的權勢日重,他對雲南的感情也變得越來越微妙起來,對於建昌和昆明之間的敵意,鄧名也不是一無所知。上次狄三喜馳援成都的時候,還向鄧名誇了一番功,表示建昌堅決服從鄧名的領導——這話當然有水分,建昌和成都的關係目前也是盟友關係,甚至還不如鄧名與李來亨的同盟關係更牢固。但至少馮雙禮一派是鄧名的盟友,若是永曆追究鄧名的冒稱宗室的罪名,鄧名知道馮雙禮多半也會和李來亨、劉體純、郝搖旗、賀珍他們一樣站在自己的這邊,而李定國則不同。
因此鄧名自然對昆明有疏遠感,身份問題更導致他心虛,心虛帶來畏懼,而這種畏懼甚至在鄧名心中造成了一些若有若無地對昆明的敵意。
鄧名從來不會承認自己對大英雄李定國有敵意,可現在他認真反思了一會兒,忍不住在心中嘆道:「其實我對晉王是充滿戒心的,和對延平郡王不同,因為我聽穆譚說過,他誤以為我是少唐王,所以我就很自然地對延平郡王推心置腹,會主動地想如何與延平郡王配合,如何互助、互利。但我從來沒有設身處地的替晉王想過什麼事,晉王以一個殘破的雲南,對抗吳三桂的壓力,還要忍受與建昌之間的矛盾摩擦……唉,我確實從來沒有考慮過,該如何為雲南的將士們出一份力啊。」
「張尚書說得很對。」自責過後,鄧名就認真地與張煌言討論起徹底截斷漕運的可行性來,若是清廷不得不從西南調回吳三桂等三藩的兵力,雖然鄧名可能會因此承擔更多的壓力,但是李定國無疑可以鬆一口氣,爭取到休養生息的機會。用不了幾年,李定國就可以再次威脅兩廣,分攤鄧名和鄭成功的壓力:「如果我們堅守崇明島,清廷勢必集中周圍四、五省的兵馬來攻,尚書覺得勝算如何?」
「提督高看虜廷了,延平能夠為我們分散韃子不少兵力。」張煌言認為機會不小,上次鄧名建議騷擾漕運他不反對,乃是因為明軍在長江這裡沒有一個穩固的根據地,現在有了崇明島自然要更進一步:「延平威脅著虜廷萬裏海防,浙江、山東不但無法支援兩江,還需要虜廷派兵協助防守呢。」
說著張煌言又告訴鄧名,滿清已經集中五省水師去攻打廈門了,聽說要與鄭成功進行決戰:「等延平把虜廷水師一掃而空,他們還如何能夠攻打崇明?」
鄧名並不記得歷史上的廈門之戰的勝負,雖然他認為鄭成功多半不會在收復台灣之前失敗,但又擔心這是因為自己到來而導致的意外變故:「虜廷集中五省水師進攻廈門,延平郡王不會有什麼困難吧?」
「提督如此信不過延平嗎?」雖然和鄭成功之間有些不快,但張煌言對閩軍還是充滿信心的:「虜師不去則已,去則必敗無疑。」
鄧名仍有些不放心:「聽說達素帶去了很多南北綠營精兵。」
「便是登陸也不怕,上次南京之戰,延平實在是失常了。」張煌言知道鄧名為何擔憂,因為鄧名並不了解鄭成功的真正實力,他用當年鄭成功與金礪交戰于海澄舉例。那時鄭監生已經起兵兩年,開始懂得如何打仗和練兵——雖然依舊在執行馬耳等同於首級功這條規矩。但是金礪也是帶著幾省聯軍而來,一開始鄭成功因為年輕加上連勝幾場有些驕傲輕敵,就主動出擊與金礪的十倍兵力交戰,一萬明軍雖然把十萬清軍包圍住了,還是因為兵力不足而無法殲滅,被金礪潰圍而出,明軍反倒大敗。不得不退守海澄後,鄭成功咬緊牙關堅守城池以消磨清軍的銳氣,等糧草全部耗盡後,鄭成功以此鼓舞軍隊奮勇出城反擊,一舉打垮了金礪的十萬綠營,金礪因此被免職:「因為南京失利,或許達素以為陸戰非延平所長,以前敗給延平的韃子都是因為無能,所以竟然想渡海去攻打延平!達素不過是自蹈死路罷了。」
在鄧名的前世,張舉人對鄭監生也一直抱有很大的期望,兩人因為魯王的問題分道揚鑣後,張舉人雖然抨擊了鄭監生一通,但依舊希望有一天能冰釋前嫌。直到得知鄭監生在台灣去世,張舉人感覺獨木難支,對局面徹底絕望,解散了舟山義軍,讓他們設法活下去,自己則慷慨就義。
張煌言的信心也感染到了鄧名:「若是延平能重創虜廷的五省水師,那確實對我們這裡大有幫助。」
……
黃梧統帥著水師主力繞過南岸,向鼓浪嶼方向進發,遇到了嚴陣以待的周瑞、陳堯策二人。
「韃子來了!」見到清軍的艦船陸續出現在面前後,周瑞讓自己指揮的十條戰艦列成整齊的一排,然後大聲下令道:「下錨!落帆!」
周瑞的坐艦率先完成了這個動作,和他列成一排的另外九艘明軍戰艦也一起做出了這個動作。風帆是海船的弱點之一,不但失火會導致戰艦失去動力,更會讓火勢蔓延到戰艦上,周瑞沒有進行任何機動的打算,因此他不需要風帆了,當然沒有必要還擺著這個靶子。
清軍的船隻越逼越近,開始向明軍開炮。而明軍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停在海上,忍受著清軍的炮擊。
「這是等死嗎?」看到對面明軍的動作,指揮作戰的黃梧也有些迷惑,明軍落帆下錨,那就是海面上的固定靶子,只能忍受清軍炮火的蹂躪。雖然沒有風帆,想讓明軍艦船升起熊熊大火不那麼容易,但這樣挨打只能拖延沉沒的時間,覆滅不過是遲早的事情。
炮彈從四面八方向這十條明軍戰艦射來,甲板上木屑橫飛,雖然周瑞和士兵都躲避在掩體後,但仍不時有人被擊中。
「掏水,掏水!」在船艙里,一個明軍軍官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