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集所有的戰兵軍官來議事。」現在鄧名能夠召集的軍官是三級尉官,很快,除去值班的軍官以外,一百多名尉官就集合起來參與軍事會議。
戰兵人數高達八千的軍隊,軍銜最高的只是上尉,全部尉級軍官加起來不到二百人,這就是目前部隊的現狀。這些軍官原來都是沿海義勇兵中威望比較高的人,幾乎沒有受過任何軍事訓練,從排兵布陣到辨識旗號,都是在從南京到奉節的一路上學到的。
在湖北作戰的時候,無論是黃州府還是其它名氣較小的縣城,每次攻破城池後鄧名都會召開總結會議;更早在南京的時候,甚至會為了紮營、行軍這樣的事召開全體軍官總結會。因此所有的軍官對會議的形式和流程都很熟悉,知道中軍帳沒有那麼大的地盤,也沒有足夠多的椅子,所以每個人都帶了一個小馬扎來;走進用帆布圈起來的會議場所後,他們就按照軍銜高低而不是親疏關係自動排好座位,坐在自己的馬紮上等著開會。
當鄧名出現後,會場里的軍官整齊地起立,向年輕的統帥問好,當鄧名走到自己的位置上落座後,這些軍官也紛紛坐下。這種反應讓鄧名很滿意,本來是義勇軍性質的浙軍不但彼此友愛,而且也遠不像其他明軍那樣等級森嚴,軍官們可以坦然地坐在長官的身邊。
這種戰後總結會議,是鄧名軍事訓練的一部分,若是不進行訓練的話,實戰經驗對士兵的益處就會非常有限。一個典型例子就是劉體純、賀珍等人曾經迷信的陽門陣、陰門陣,這個時代的軍隊由於缺乏訓練,官兵們在自行展開的經驗總結中,常常把勝利歸功給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比如黃道吉日,與自己的生肖、太歲相符,或是系了一條恰到好處的紅布條之類。
自發進行經驗總結是一種常見現象,廣泛存在於所有的軍隊中,軍隊的主管對此採用放任自流的態度。首先,軍官並不認為這是一種壞事,若是士兵的迷信思想濃厚,更有助於軍官進行控制;其次,軍官同樣受到這種氣氛的影響,各種流言、偏方、秘笈聽得次數多了,也就信以為真了。
但鄧名對此決不姑息,嚴厲禁止此類謬論在軍隊中傳播,如果發現有人宣揚類似刀槍不入之類的訣竅(絕大多數人還是出於善意,想和同伴分享經驗),那麼無論官兵,一律調到輔兵隊伍去,沒有絲毫的通融餘地。
除了迷信以外,還有其它誤入歧途的思想,比如在南京城下,那批浙江兵以為野戰就是等敵人吃飯、睡覺的時候去打他們,或是化妝成敵軍替他們紮營,然後火燒連營。這個思想一旦形成就會非常頑固,鄧名和李來亨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無法扭轉——讓鄧名慶幸的是,相信這個理論的幾千浙江兵都被張煌言帶走了,現在該張尚書去頭疼怎麼改變士兵的觀念了。
戰前傳授經驗、戰後總結教訓,讓官兵知道為何勝利、為何失敗,通過實戰來強化他們的認識,這就是鄧名的計畫。實戰尤其是勝利會讓官兵更加堅信他們學習到的理論,就好像南京城下的三次大勝,讓當時的那一批浙江兵對他們自行總結出來的野戰理論深信不疑一樣——這種第一印象一旦形成並和初次勝利牢牢結合在一起,幾乎是無法動搖的。
對於在軍中進行的軍事普及教育,最支持的人是任堂,因為舟山的義勇兵原本就缺乏軍事常識,張煌言的軍事經驗也沒有李定國、鄭成功豐富,所以在浙江明軍中存在著大量被鄧名痛斥為迷信的觀念。
熟知闖營和西營內幕的周開荒和趙天霸,代表明軍傳統的李星漢,以及當過海盜的穆譚,都覺得鄧名的這種訓練是前所未有的。
李星漢表示他聽說過戚繼光戚少保曾經寫過一些文章,有一本有訓練內容的軍事書籍,不過明軍的軍官階層中大多數的人都是文盲,那本書大部分將領都沒有看過;而闖營、西營和鄭成功的軍隊都沒有任何訓練手冊,也沒有幫助軍官成長的方法,大家都是通過戰場經驗自行領悟,然後再去戰場檢驗。一個人悟出來的正確成分越多,就越有機會活下來,然後把這些含有正確成分同時又含有迷信色彩的軍事思想傳授給其他人——就是李定國和鄭成功自我總結出來的經驗,也同樣含有大量的錯誤理論,不過錯誤的比例比較低罷了。
這種軍事理論是將領的私人財物,被他們愛惜地珍藏起來,輕易不示於人。鄧名在軍官群體中進行大規模的總結和溝通,可以說是前所未有,天下獨一份。比如深得袁宗第信任的周開荒吧,袁宗第教給他所有的知識,都是為了讓周開荒能夠妥善完成靖國公交代的任務罷了,至於把總以下的軍官更沒有必要知道該如何去取勝,只要懂得服從命令就可以了。
而鄧名不僅在尉級軍官中進行軍事普及教育,還讓這些尉官把學到的知識、訓練方法以及為何要進行各種訓練的原因轉告給下面的軍士,並鼓勵軍士進一步把這些知識傳授給士兵。
今天參與軍事會議的軍官們情緒都很好,上午的戰鬥完全是一邊倒,明軍不費吹灰之力殺傷了一千多清兵,剩下的一萬多人都被明軍俘虜了。
幾個上尉先後發言,認為明軍取勝的關鍵就是精良的裝備,還有刻苦的訓練,沒有人提到天命所歸,或是朝廷洪福齊天之類的原因——攻破黃州府的時候,曾經有個上尉在總結會議上稱「仰仗提督洪福」是取勝的首要原因。或許他的本意並不是這樣,只是習慣性地把這句話放在了發言的最前面,當場就被鄧名以「傳播毫無根據、無法驗證的迷信言論」為由調到輔兵軍中任職。
如果這只是偶然現象也就算了,因為在此之前類似的言論屢禁不止,眼看好好的浙江軍官們把此類套話說得越來越流利,人數也佔有越來越大的比例,鄧名終於忍無可忍,下了決心予以嚴懲,而且無論誰說情,都絕不同意再把那個軍官調回戰鬥部隊。
前車之鑒、後事之師,從此以後軍事會議上就出現了實事求是的樸素作風,大家觀察了一段時間,發現那個倒霉的傢伙恢複原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就再也不講奉承話了。
在今天上午的戰場上,兩翼出現了混亂,軍官們都認為是因為沒有相關的訓練,從上到下都缺乏在激戰中調整陣型的經驗。幾個最先控制住部隊的少尉,也當眾介紹了自己的心得體會。
現在大家都知道,在軍事會議上,你可以說「我的軍隊沒有發生混亂是因為我沒有服從提督的愚蠢命令」,但不可以說「這是因為我昨天給菩薩燒香了」。雖然鄧名不反對有人給菩薩燒香——誰也不能反對得了——但如果誰敢以此作為經驗總結,那就得拿出令人信服的解釋,說明為啥其他人燒香不管用。曾經有幾個被質問的軍官向鄧名反覆地講「心誠則靈」的道理,可是拿不出具體的證據,結果下場也只有一條路,就是調去輔兵軍中任職。
隊列變換的訓練手段是現成的,鄧名沒有讓大家討論,而是直接拿出了自己前世的軍訓方法,不過現在能夠把這個做好的只有他一個人而已。對此鄧名也不著急,左右旋轉正和騎車一樣,一開始都是大腦指揮身體,難免動作僵硬而且反應速度慢,不過等多次練習後就會轉入由小腦控制,那個時候就是下意識的反應了。在眾人敬佩的目光中,鄧名做了幾遍示範的動作,告訴大家他會把這套訓練辦法首先教給自己的衛隊,然後一級級地傳下去。
「左右旋轉,向左看齊、向右看齊,現在我知道為什麼軍訓課上要學這個了。不過『一、二』報數是幹什麼用的?」鄧名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沒有把報數這種訓練方法教給部下,這當然不是核戰爭時期的特殊訓練,不過現在還不明白它有什麼用,講給軍官們聽,他們更不知道有什麼用了,還是留著以後再說吧。
除了陣型訓練外,還有人提出需要進行更多的溝通訓練。現在鄧名的軍隊已經擁有了這個時代軍隊的正常溝通能力,但如果想進行複雜的通訊就很困難。比如今天的兩翼調整就因此出現混亂。這個時代的軍隊在複雜的地形上,中軍無法迅速向兩翼發出內容複雜的命令,只能通過統帥和將領之間的長期合作來改善。比如鄭成功的左膀右臂甘輝、余新二人,他們都在鄭成功的手下效力十多年,跟隨著延平郡王打過幾十場仗,彼此間已經相當默契熟悉,因此鄭成功不需要太複雜的旗號,就能指揮他們進行複雜的軍事行動。
在這個問題上,鄧名拿不出任何訓練手段來強化,只能讓大家討論,但也沒有討論出好辦法。在會議的最後,鄧名提出要善待俘虜,爭取把他們都轉化為川西的居民和勞動力。另一個內容,就是向全軍通報撤退意圖。
雖然下令全軍撤退,但鄧名卻有一種感覺,那就是敵人不會輕易地放明軍撤走。
……
在明軍召開全體尉官軍事會議的同時,李國英在巴縣召集了大批將領,研究清軍的下一步軍事行動。
除了標營的甲騎外,重慶城中還有一百名滿洲八旗兵和近八千名甲兵。當初發現鄧名將輜重裝船撤離時,李國英就考慮過追擊明軍的問題。川陝總督追擊的第一個目標是袁宗第,因為虁東軍人數較少,據李國英觀察,裝備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