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修采並不是第一個跑來重慶向鄧名訴苦的,不久前於佑明聯合其他浙江將領已經派人跟著空船返回,狠狠告了劉晉戈一狀,同時也說了不少熊蘭的壞話。當時鄧名正在忙於尋找戰機,準備追擊撤退的李國英,因此沒有時間安撫浙江派,還問他們為何不向提刑衙門申訴。
這個答案當然不能讓浙江派滿意,使者們委屈地指出,袁象和劉晉戈是刎頸之交——聽說當初劉晉戈在東川府負傷,正是袁象照顧了他一路,稱得上是前者的救命恩人。
「這就是我讓劉晉戈辦事,而讓袁象負責提刑的原因!如果反過來的話,無論袁象幹得是不是天怒人怨,劉晉戈都會裝看不見。」鄧名在心裡說道,不過這句話萬萬不能從自己嘴中吐露出來,只能好言安慰這些使者一番,稱袁象這個二十齣頭的年輕人品德高尚、主持正義,讓他們先設法去與提刑衙門溝通,如果等鄧名回到成都時還沒有解決問題,他當然會親自過問。
等見到秦修采後,鄧名才感覺到成都的問題比他想像得嚴重。成都百廢待興,對各種工具、器械的需求旺盛,只是因為百姓極端貧困所以工商業才持續萎靡。鄧名設計出欠條來替代貨幣,也有刺激工商業發展的意圖。據鄧名的理解,信用貨幣和銀行都是在用明天的繁榮為保證,以渡過今天的難關——創造出明天的繁榮景象。
得知劉晉戈多收了很多糧食,鄧名在最初生氣過後,很快就發現劉晉戈反倒是創造了一個良機,正好可以名正言順地推廣紙幣——如果沒有劉晉戈的擅自徵稅,還真沒有什麼好辦法說服百姓用糧食交換欠條——從這點上來說,劉晉戈倒是紙幣改革的大功臣。
離開成都前,成都的工商業已經因為貨幣的刺激而出現發展的苗頭,鄧名當然不願意這個情況被逆轉。信用貨幣是用未來的繁榮為抵押的,這筆欠賬不但要還,更要付利息,如果未來沒有繁榮,這麼一大筆債是沒法還上的,工商業也會被打回原形。
因此鄧名不想草草應付,而是把軍務拋下,認真斟酌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他把秦修采再次找來:「你立刻返回都府,告訴熊行長,不能允許物價這樣跌下去。」
剛聽說成都的物價下跌,鄧名還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本來他想當然地認為,隨著大量人口湧入,成都的物價應該節節攀高才對。但通過一晚的思考,鄧名發現了自己的思路誤區所在,那就是新來的人口是沒有貨幣的,所以在人口湧入造成的物價上漲中,上漲最快的是貨幣這種最重要的商品。
因為新的移民沒有貨幣才導致物價下跌,想通了這一點,鄧名的第一個念頭就是給所有的新移民發補貼。若是所有的人口袋裡都有錢了,那麼物價當然會上漲,從而刺激工商界僱傭更多的短工、購買更多的原料和工具並且擴大生產規模。
不過轉念一想,這種濫發補貼似乎會導致其它問題,所以鄧名決定把補貼發給一批急需購買生活、生產用品的人群。
鄧名對秦修采說:「我已經寫好給劉知府的信了,讓他立刻拿出一百二十萬元的欠條發給今年剛從軍中退役的同舉人,制止物價下跌。如果不夠的話,我會讓他拿出更多的欠條。」
看到秦修采流露出不明白的樣子,鄧名就拿出寫給劉晉戈的信,讓秦修采看了一下。在信中鄧名先是對劉晉戈的政績大為稱讚,說自己通過各種渠道得知,知府衙門在積攢了大量的糧食的同時,還擁有了至少三百萬元以上的欠條儲備。
「……不過政府除了掙錢以外,如何花錢也是很有講究的。對政府來說,錢不能用來驅逐外敵,所以需要設法用錢取得人心、交換到裝備。如何做到這些呢?我們一步步來,這次我給你的任務不算太難,先幫我收買一下人心、軍心……」
鄧名給劉晉戈的信很長,口氣也很親切。秦修採在心裡揣摩著鄧名給自己看這封信的用意,覺得自己已經深諳提督的意思,除了熊蘭以外,絕對不可以把看過這封信的事情泄露給其他的人知道。
收買軍心的具體措施就是給退役的士兵發錢。不是每個退伍軍人都享受三年有效的二百元補貼么?鄧名讓劉晉戈馬上給這六千名退伍軍人每人發二百元,而且要告訴他們這是額外增加發放的,並不影響他們未來三年內的補貼領取。
鄧名要劉晉戈自己去斟酌該如何宣傳政府這次發放的意義,能夠讓成都周圍的百姓覺得從軍服役會有現實的好處,就達到目的了。在信的末尾,鄧名還給予劉晉戈更大的權力:「若是劉兄弟覺得一個人二百元太少,效果不好,可以加發更多,只要總花費控制在二百萬以內就可以。我期待著劉兄弟的好消息。」
秦修采看完信後,雙手捧著還給了鄧名。後者把它收到信封中,封上口,按上自己的印章,交給士兵送走。
這些同舉人什麼都要買,手裡有了欠條,很快就會使用出去。除了這六千人以外,新移民的購買需求也要考慮。鄧名深信只要幫他們渡過眼下的難關,他們明天會創造出很多財富來回報社會。
「回去告訴熊行長,他的放貸範圍不要僅限於退伍軍人了,這些新來的老百姓也可以放貸。不過要收利息,不能白給,畢竟他們和同舉人、同秀才不同,還沒有為朝廷貢獻過力量。」鄧名想了想,又道:「應該對那些勤奮做事的人有更多的鼓勵,比如那些願意在閑暇時間去商行做工的人,可以得到數額較大或是利錢較低的貸款。至於一般人嘛,我覺得把貸款額度設為一千元就可以,年利息收百分之五好了。」
很多剛剛抵達成都的移民身無餘物,但即使他們只是種地而且只開墾了十畝,到年底也能夠向朝廷繳納一百元。而這不過是他創造的社會財富的十幾分之一,因此鄧名認為向這些移民提供貸款是很有賺頭的一件買賣,更不用說還能因此刺激工業發展。
對此秦修采固然不反對,但他仍然擔心糧價。他向鄧名指出,倉庫里的糧食就算保存得再好,也會逐漸地吃光,要是欠條大量流通,糧價上漲是必然的趨勢。而到了那個時候,若是劉知府不肯用糧食回收欠條,糧價飛漲就無法控制。
「對,你說得對。萬一將來糧價控制不住,我不會責怪熊行長的,讓他放心大膽地做事。現在恢複生產是最重要的事情,我當初不讓他發太多欠條就是怕物價飛漲,影響了生產。」鄧名寬慰秦修采道:「我從江南帶回了大量糧食,今年就是沒有產出,也足夠大家吃了。」
但秦修採的疑慮依舊沒有完全打消。熊蘭和他仔細討論過這個問題,曹操認為軍心比糧官的性命更重要,為了維持軍心而不惜殺掉一個糧官;現在鄧名嘴上說沒關係,也可能是真心實意,但若是需要在平息民憤和保住熊蘭之間選擇的話,熊蘭對自己勝出並沒有太多的信心。
「你還有什麼事嗎?」見秦修采幾次欲言又止,鄧名主動問道。
「熊行長打算建立一個義倉,用來存米。」秦修采小心翼翼地說道。熊蘭知道此舉侵入了知府衙門的權力範圍,不但會遭到劉晉戈竭力反對,也可能會讓鄧名不滿:「這個義倉只做兩件生意,用八十元購入一石大米,或是以一百二十元的價格出售一石大米。絕不改變售出或購入的價格,也不能拒絕交易。」
秦修採的建議讓鄧名頓時愣住了。當初他曾經設想讓都府在任何情況下都以一百元購入一石糧食,但考慮到糧價不可避免的價格波動,以及儲存成本、質量好壞等因素,最終還是放棄了這個打算。鄧名只是對劉晉戈提出一百元一石的參考價格,具體的採購價格和採購數量讓他自行斟酌。
而秦修採的這個設想看上去似乎具有操作性,只要存在這麼一個機構,那麼成都的百姓就會對糧價有基本的信心。
「很多百姓不願意把欠條拿出來用,就是他們怕到了收穫的時候,糧價跌到每石五十元、四十元,甚至十元、五元的地步。」秦修采以為鄧名聽不懂,就給他解釋起來。這種糧價暴跌現象其實是常見現象,谷貴傷農、谷賤亦傷農。每當收穫以後農民就要繳納賦稅,在這個時候,糧商和官府往往就會合夥極力壓低糧價,農民不得不以十分之一的價格出售大量的糧食來換取足夠的白銀。有時因為官府的逼迫,農民不得不把口糧和種子糧都賤賣出去;等到繳納賦稅之後,糧價就會直線上升,為了活命農民又要去借高利貸,用數倍甚至數十倍的價格把賤賣出去的糧食再購買回來。
現在成都府還沒有糧商,劉晉戈作為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也不知道這種官府的斂財手段。不過並不是每個百姓都對這種手法一無所知,在看到欠條的價格不斷上漲後,就有人感覺聽到警鐘敲響了。
「如果收實物作為賦稅,政府就要逼著百姓多繳耗損,有時甚至會高出正稅的數倍;改為白銀繳納後,除了損耗還要加上高買賤賣,老百姓真是沒有活路啊。」鄧名聽得連連搖頭。
秦修采告訴他,在大明和滿清的治下,當官府和糧商熟練地勾結在一起後,糧價的波動高達十數倍是正常現象。只有超過百倍,導致百姓賣兒鬻女也活不下去時,官府才會出面平抑物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