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八百里分麾下炙 第028章 欠條

鄧名的話讓劉晉戈和任堂都精神一振,挺直胸膛向鄧名看過來。

「首先我還是得責備你一句,你這個政府辦得太糟糕了。」鄧名故意賣了一個關子,也是希望劉晉戈以後不要再做這種欺壓農民的事情。

「是,卑職忘本了。」劉晉戈聞言又露出一些羞愧之色。他自小就從父輩那裡聽過不少農民的悲慘故事,但等當上了成都這裡的提刑官後,劉晉戈優先考慮的就是如何保證成都的軍需,如何維持提刑衙門的利益。

「我不是說你忘本,我是說你這個政府辦的和以前沒有區別,不就是征糧,不交糧就打板子么?這誰不會幹?隨便誰都能勝任,我還讓你來管都府這裡的事嗎?」

這幾天鄧名打聽了成都周圍百姓的情況,在他看來,劉晉戈他們的所作所為和傳統的官府沒有什麼區別——當然,要是有天翻地覆的變化,鄧名又該以為劉晉戈也是穿越到這個世界的未來人了。

劉晉戈慚愧地連連點頭,但任堂不答應了:「先生這話不對,什麼叫誰都能幹?縣令要科舉出身的人才能勝任。」

「進士就有什麼出奇之處么?不繳糧還是打板子。審案的時候先把疑犯打一頓,問不出結果就再去抓一個疑犯,再打一頓板子。」鄧名笑著搖頭道:「這一套做法,技術含量太低了,不用進士,就是目不識丁的人有兩天也都能學會了。」

「那先生來說一個連進士都不會的好了。」任堂感覺鄧名正在羞辱士人這個階層,生氣地嚷道:「剛才先生不是說有什麼好辦法,收稅又輕還能征糧嗎?卑職洗耳恭聽。」

「要是我說不出來,諒你也不服。」鄧名哈哈大笑,從懷裡掏出幾張紙片。這幾張紙片都是長方形,上面畫著不同的圖案,四角上都寫著相同的數字,這全是他最近幾天畫好的:「這是欠條,最大面值一百元,最小的一元。這次劉兄弟和劉帥他們多收的糧食,我還不起,只能先欠著。馬上找人製造木版,印刷這種欠條。」

「先生到底要發多少欠條?」劉晉戈聽說鄧名居然要印刷欠條,不禁嚇了一跳。

「這是寶鈔么?」任堂的反應遠比劉晉戈快,已經察覺到了鄧名的用意:「這個『元』,與銀兩如何折算?」

「類似寶鈔,但是不同,這個元也不與銀兩兌換,而是和糧食兌換。農民每給我一石糧食,我就給他一百元。每個有十畝地的農民,每年就要交給我一百元的保護費。從此以後,我的保護費儘可能不收糧食,而收這種欠條。不是總有人說路上搬運會有損耗么?好吧,以後農民不用給糧,每畝地給一張十元的欠條就行了,這欠條總不怕磨損吧?稍微磨掉點角,我一樣認得出來。」

考慮到這個時代的識字率問題,鄧名仔細斟酌了不同面額的欠條上應該用什麼樣的圖案。他首先讓任堂仔細看一百元欠條上的圖案,那是一石米;接下來是十元面額的欠條,上面畫著的就是一個斗,一元的就是一個小米升;五十元意味著半石米,就是一百元的圖案被從上到下整齊地切開,只留下了兩半。不同面額的欠條,顏色也有區別。

「先生的意思是,以後可以用欠條完稅。」任堂若有所思地說道:「如此一來,一百元就永遠等於一石糧食,不會和寶鈔一樣變成廢紙。不過,今年我們要給農民的欠條,就夠他們未來很多年完稅所需了吧?若是這麼辦,豈不是未來幾年我們一石糧食也拿不到?」

「這個只是稅而已,但是農民可能會把手中的一部分糧食換成欠條,除了種子糧和保命糧以外,只要他們認為欠條比糧食更有用,就會不停地到我們這裡用糧食換欠條。」鄧名一直認為,發行紙幣是近代國家的重要財源之一,起碼也是相當可觀的第一桶金。

看到任堂和劉晉戈臉上都有懷疑之色,鄧名知道他們還是不相信老百姓會用真正的糧食來換自己手中的欠條,就啟發式地提問道:「你們想想,如何才能讓百姓心甘情願地用糧食來換欠條呢?」

任堂和劉晉戈都絞盡腦汁地琢磨了半天,但最後任堂一個辦法也想不出來,而劉晉戈認為除了使用板子沒有任何辦法,而用板子顯然不能叫做心甘情願。

「真是朽木不可雕也。」鄧名抓住機會打擊了一下兩人,在他的理解里,所謂遣將不如激將就是這個意思:「聽說有些從建昌來的雲南人,他們還有親人在慶陽王那裡,如果他們想把親人贖出來,需要自己運五十石糧食去建昌換人,對吧?」

「是的。」劉晉戈也聽說過這件事。

「如果我說,你給我五千元的欠條,我幫你把人要回來呢?」鄧名輕笑了一聲:「自己一個人運五十石糧食去建昌,這談何容易?有沒有拉車的牲口?要多少大車才能拉去?還有路上的損耗,沿途官吏的訛詐,最後沒有個七、八十石下不來吧?這個事老百姓心裡也有數,而且他們也沒有辦法去討價還價,只能建昌那裡說多少就是多少。而劉兄弟不同,都府可以和建昌那裡討價還價,完全可以把價格壓低到三十石一個人,甚至更少。而且都府運去的糧食,路上損耗要少很多,又有誰敢揩油?」

「這樣就掙了二十石的糧食。」劉晉戈眼睛一亮。

「不錯,並且你要說明只要欠條,不要糧食。想把親人贖出來的人就會自己去籌糧,把糧食換成欠條來要你幫忙贖人。」鄧名進一步啟發劉晉戈道:「有的人現在可能湊不出這麼多欠條,沒關係,我可以先借給你,比如:借給你五千元欠條,等你把人贖回來後,每年還我一千元欠條,十年還清。一千元,不過是幾畝地的產出而已,一個勤快的男丁還怕掙不出來么?他的兄弟也可以幫他,更不用說若是遇上災年,我還可以給你延期。」鄧名未必會向農民要這麼多,但是為了說服劉晉戈,就多說一些。

「妙啊。」劉晉戈聽得撫掌大笑:「借給欠條,連糧食都不用出,這是沒本錢的買賣啊。」

「可建昌那邊是要糧食的。」任堂潑冷水道:「向建昌要人,就算三十石贖一個人,也要用糧食換的。」

「哦。」劉晉戈一想有理,頓時情緒又低沉了下去。

「建昌要老百姓贖親人的時候一次付清五十石糧食,那是欺負百姓沒有反抗能力,也不敢討價還價,如果惹惱了建昌,那就是把你運去的糧食強征了,人也不還給你,你又能如何?可都府不同,都府完全可以說,這個人我先借用幾年,反正他在你治下一年也就能幫你掙個三石左右的糧食,我給你五石,連續給十年,這個人就是我的了。這種事建昌會不答應么?就算他們嫌少,也可以繼續討價還價啊。」鄧名一番話頓時把劉晉戈的情緒再次調動起來了。

「沒錯!」劉晉戈一拍大腿:「每年還一千元,就是要用十石糧食從官府這裡換欠條,我們只給建昌五石就夠了,能賺五石糧食,就算路上有損耗也沒多少。」

「其他還有很多辦法,比如打狼,本來是好事,結果被你們搞得天怒人怨。根據自願原則,交欠條就派人在家門口巡邏,一定有很多人願意,這種事完全不應該由劉帥去做,明明是政府可以掙錢的工作。」鄧名隨口又說了一些點子:「政府可以提供很多普通人難以自己解決的服務,而這些服務都是要收費的。政府是最容易掙錢的行當,但劉兄弟你除了打板子什麼別的辦法都沒有,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劉晉戈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暗自下定決心要挖掘出更多種收費服務來。而任堂在感佩之餘,也在心裡罵自己愚蠢,怎麼會這麼快就忘記了鄧提督在南京和湖廣的風采呢?

根據鄧名的記憶,好像以金本位發行貨幣是未來的世界主流,中國似乎也可以考慮銀本位,但現在鄧名沒有那麼多金銀,所以最後決定採用糧食本位制度。

「要立刻向都府百姓宣布先生的新法么?」劉晉戈已經有些躍躍欲試了。

「當然,我是打算立刻宣布的,不過由於你們的出色工作,現在都府的百姓會不會信我的話不好說了。」鄧名找到機會就挖苦一下劉晉戈,他不打算追究成都的擅自徵稅,所以就希望通過這種手段讓劉晉戈以後減少別出心裁的可能:「說不定還會有很多人認為我今天說的話,明年就又不算數了,所以要多給他們一些東西,讓他們感到沒太吃虧。」

當天劉晉戈就動員提刑衙門的兵丁挨家挨戶地統計多征的糧食數據,鄧名表示多給一些也沒問題。進行統計的時候,士兵當場給一張手寫的、用「正」字計數的臨時欠條,按上手印後就可以作為日後交換正式欠條的憑據。

接下來就是政策宣講的工作了,本來劉晉戈打算按照以往的慣例,在城門張榜,然後向進城的百姓宣讀榜文,通過這些人口口相傳,把新的政策擴散開。但鄧名唯恐中間有出什麼紕漏,堅持由自己親自向百姓講解,反正現在也是農閑時分,訓練士兵可以交給衛士們去做。

於是在統計欠賬的時候,士兵就順便通知百姓,指定了一批集合點,讓他們在規定的時間前去聽鄧名親自講解政策。

李延鵬和他的鄰居們拿到士兵給的欠債憑證後,有幾個人一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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