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八百里分麾下炙 第004章 平衡

新任的江南提督梁化鳳今天過得很糟糕,他剛剛得到消息,本來已經被捕的馬逢知已經逃回吳淞,並連夜煽動舊部鬧事,重新掌握了原先的部隊。

「這麼大的事,怎麼也沒有人通知我一聲?江寧的人都是飯桶么?」梁化鳳勃然大怒,他帶著兩千兵馬趕回南京,只留下了一千人整編馬逢知的軍——如果沒有人帶頭,這些兵力本來足夠震懾心懷不軌的人了。可南京那邊戰事不利,謠言滿天飛,現在馬逢知又突然出現,梁化鳳的人馬措手不及,立刻就被叛軍擊潰。

逃回來的手下報告發生事變後,梁化鳳本有心回師鎮壓馬逢知,但眼下管效忠他們都在南京,梁化鳳的兵馬加上蘇州府的清軍也無法佔到馬逢知的上風。梁化鳳斟酌了一番,決定還是繼續返回南京,雖然這會給馬逢知更多的時間,讓他能夠穩定軍心,但梁化鳳覺得只要能保住南京,擊退明軍,那麼再調頭對付馬逢知也不會太困難;反過來,若是南京失守那就萬事皆休,不要說東南地區的清軍都會變得不可靠,就是梁化鳳自己的部隊也會士氣低沉。

傳令繼續前進後,梁化鳳在部下面前又把南京的文武官員痛罵了一頓,若是早通知他馬逢知潛逃了,就算梁化鳳不能阻止馬逢知叛亂,至少也不會讓自己留在馬部中的士兵遭到突然襲擊。

通過句容後,正在梁化鳳覺得南京在望的時候,突然遇到了自稱是郎廷佐派來的使者,這幾個使者梁化鳳倒是認識,確實都是郎廷佐標營的軍官。只是梁化鳳已經聽說郎廷佐被俘,不明白對方怎麼還能派出使者來,更奇怪這幾個使者怎麼知道自己要走這條路。

「梁帥啊。」見到梁化鳳後,這幾個使者也好似見到了親人:「太慘了啊,梁帥一定要救總督大人,救救江寧啊,現在整個東南就指望梁帥了。」

這幾個標營軍官也都是鄧名的俘虜,郎廷佐同意和鄧名合作後,就從俘虜中把這些心腹挑選出來,讓他們來給梁化鳳送信。給梁化鳳介紹情況的信是郎廷佐口授、鄧名記錄的,因為郎廷佐覺得如果自己寫一封親筆去,就會落下把柄,有可能成為自己與鄧名交易的證據;此外郎廷佐也要防梁化鳳一手,怕他不肯跟自己共進退,而是拿著這封信逃去江北,把它交給朝廷以證明撤退是迫不得已的。

為了讓梁化鳳相信這封信確實是自己寫的,郎廷佐還親筆寫了第二封信,信中聊聊數筆問候的話,不但口氣含糊而且也沒表明時間,最後把送信使者的姓名列於其上。在第一封信中,郎廷佐告訴梁化鳳使者還會有第二封信,並把第二封信的內容重複了一遍。梁化鳳同時拿到兩封信時,可以確認這確實是郎廷佐給他的,但如果梁化鳳想獨自偷溜,那他是沒有辦法想朝廷證明第一封信不是他自己編出來的——第二封信的內容很普通,朝廷可能認為梁化鳳是之前收到的,他可沒有辦法證明這兩封信是同時拿到手的。

聽這幾個人敘述完管效忠和蔣國柱針對郎廷佐的陰謀後,梁化鳳只感到天旋地轉,現在馬逢知造反,管效忠和蔣國柱也是敵非友,梁化鳳已經是不折不扣的孤軍。使者還告訴梁化鳳,他們之所以能找到他,也是因為管效忠和蔣國柱想借刀殺人,把他的行蹤通知給了鄧名。

梁化鳳又驚又怒,他一路急行回救南京,南京把梁化鳳行蹤透露給明軍,和謀殺沒有絲毫的區別:「總督大人既然知道此事,為何不向朝廷彈劾這兩個賊人?」

「現在總督大人失陷在鄧名手裡,他寫任何奏章都沒有用啊。」使者叫苦道:「所以一定要先把總督大人救出來,然後他才可以彈劾,朝廷也才能相信總督大人不是因為被鄧名脅迫才這麼說的。」

「鄧名為何要告訴總督大人這些?」

「因為鄧名不放心管效忠,他想讓總督幫他放人。」使者把事情的經過從頭到尾給梁化鳳述許了一遍,期間好幾次梁化鳳打斷使者,讓他們重新說。因為這局面的複雜程度是梁化鳳從來沒有經歷過的,鄧名的許多邏輯他聽了好幾遍還感覺暈乎乎的,最後折騰了好幾個時辰,梁化鳳才勉強理清了來龍去脈。

聽完後,梁化鳳在營帳里轉了幾圈,如果沒有郎廷佐,他自己絕對鬥不過蔣巡撫和管提督的聯盟。在剛弄清楚形勢已經險惡到什麼地步後,梁化鳳也生出過逃跑的念頭,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渡過長江,到了安全的揚州再向朝廷哭訴,和管效忠、梁化鳳打筆墨官司。

不過郎廷佐的使者向梁化鳳指出,只要他逃去江北,那朝廷就一定會倚重管效忠和蔣國柱,希望他們能夠守住南京;而且他們作為鄧名唯一的合作對象,守住南京的可能性還不小。若是管效忠和蔣國柱守住了南京,郎廷佐被殺,那他們多半給梁化鳳扣一個臨陣脫逃的罪名,梁化鳳僅靠一張嘴,和這幾個郎廷佐標營的證人,想扳倒兩個守城功臣是不可能的。

就算朝廷也不信任管效忠和蔣國柱,不顧天下官員的觀感把這兩個人治罪了,臨陣脫逃的梁化鳳一樣沒有好結果——朝野只會看到他自行脫離了戰場,既沒有回師鎮壓馬逢知也沒有增援南京,那梁化鳳就會成為有史以來任期最短的江南提督。

這種結果梁化鳳當然不願意接受,他把郎廷佐的信拿起來看第二遍,接著又詢問了使者幾句。郎廷佐聲稱已經與鄧名達成初步協議:一旦南京釋放閩軍戰俘,他就可以獲得自由,到時候郎廷佐和梁化鳳的同盟足以壓倒管蔣;閩軍俘虜有不少都是梁化鳳的功勞,甘輝、余新和他們很多部下都是他抓住的,但郎廷佐指出鄧名願意用清軍來交換他們而不是白白釋放,所以梁化鳳的功績不可能被全盤抹殺,尤其是鄧名還抓住了幾個旗人,也都沒有處死而是會用來交換;最後鄧名還願意再送梁化鳳一份功勞,就說是他偷襲明軍營地,把郎廷佐救出來的。

「總督大人被我救出來後,可以說是在敵營里探聽到的管效忠和梁化鳳的陰謀;總督大人還是旗人,相比蔣國柱那個戴罪巡撫,他的話更可信;到時候把管效忠和蔣國柱宰了,不但可以報他們謀害我的仇,還可以得到守住江寧的功勞。這個江南提督是我拼死拼活掙回來的,豈能被管、蔣二賊白白搶走?」梁化鳳在心裡琢磨了很久,終於下定了決心,他猛地伸手拿起郎廷佐的兩封信,毫不猶豫地撕了個粉碎——既然要配合郎廷佐,那兩江總督的名聲就必須要好好保護,絕不能給別人留下攻擊的機會,同時也是向郎廷佐的心腹表明態度,展示自己絕不偷生的忠誠。

鬆開手,梁化鳳讓碎片灑落在地面上,抬起頭,看到使者臉上也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他知道對方到此終於徹底放心,知道自己不會把他們交給朝廷:「總督大人要末將怎麼干?」

……

這兩天鄧名一直沒有派使者來,管效忠和蔣國柱又開始疑神疑鬼起來,不知道明軍那邊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我們連密旨都抄給了他一份,郎廷佐不可能說的比我們還清楚了。」管效忠說這話也是為了給自己壯膽,他現在最怕的就是城門的士兵來報:說郎廷佐完好無損地回來了。

為了以防萬一,管效忠還秘密集結了心腹,若是郎廷佐真的回來就只好拼一場了,雖然明目張胆地謀殺總督罪過不小,但蔣國柱和他也可以硬說郎廷佐是回來勸降的。之前郎廷佐的心腹大都被鄧名殲滅了,被俘更導致他的威信嚴重下降,現在城中沒有誓死效忠兩江總督的軍隊,;管、蔣二人的心腹雖然也不是很多,駐防八旗由於怨恨管效忠也指望不上,但一、兩千死黨他們還是能湊的出,這是他們對郎廷佐的一個巨大優勢。

「鄧名又不是笨蛋,他不可能放郎廷佐回來。」蔣國柱安慰管效忠道:「只有郎廷佐活著,他才能威脅我們,要是放郎廷佐回來,無論是我們殺了他還是他殺了我們,鄧名都沒戲唱啦;我們贏了不用說,就是郎廷佐贏了,也肯定要食言。」

「可難道要真的把甘輝他們還給他么?」管效忠問道。

「當然不還,這是我們唯一能拿得住鄧名的地方了。現在我們就是拖,看誰先沉不住氣。」蔣國柱恨恨地說道,達素率領的第一批援軍已經到了山東,正沿著運河趕來南京:「等援兵快到了,鄧名說不定就忍不住把郎廷佐殺了。」

「可援軍到了我們也不好辦了啊。」管效忠覺得達素一到,他們就不好和鄧名交易了,到時候若是鄧名真把郎廷佐活著放出來了,他們也沒法殺人滅口了,何況他們還指望著獨佔保衛南京的功勞。

「所以我說要看誰先沉不住氣,這個時候誰先動,誰就輸了。」蔣國柱打算咬緊牙關,挺到實在挺不下去的時候再做退讓,和鄧名拼一拼心理素質。

不過除了煩心事外,也有好消息傳來,馬逢知果然殺了梁化鳳一個措手不及,讓本來就混亂不堪的東南局面變得更加糟糕,這樣朝廷就更不敢罷免蔣國柱他們了;將來明軍退兵後,也更沒有底氣處罰他們這兩個堅守孤城的忠臣。

「或許鄧名去打梁化鳳了。」管效忠一拍腦袋,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算著這一兩天梁化鳳就該到了,鄧名肯定是去伏擊他了,他不在軍中,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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