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春風又綠江南岸 第058章 處罰

大勝關之戰,明軍戰前的偵察顯然不夠周詳,明明敵人營地中差不多有三千清兵,李星漢卻認為只有一、兩千人。主要原因一方面是偵察時間太匆促,另外也是清軍麻痹大意,完全沒有戒備,營地周圍沒有幾個哨兵,使得明軍斥候得出對方實力不足、乃是烏合之眾的印象。從戰鬥結果看,這一支近三千人成建制的綠營部隊,抵抗的強度並沒有達到鄧名的預計——原本鄧名認為營中最多是兩千雜兵。

此戰明軍俘虜了數百俘虜。衛士們根據前幾次的俘虜政策,估計鄧名還會對這些俘虜比較寬容,但是今天鄧名的反應卻完全不同。鄧名對衛士們和浙軍軍官們說,讓那些被明軍救出來的婦女去指認一下,凡是把她們從家中掠走的清兵,還有那些在鎮江搶劫民財的清兵,都要挑出來,看看能認出來多少。

「這些亂兵,還有他們的軍官。」鄧名輕輕揮手作了一個劈砍的動作,對浙軍軍官們說:「你們看著辦吧。」

雖然鄧名沒有明確交代要怎麼處置,但顯然是不打算讓他們活,也就是捆起來扔進江里還是斬首的區別。

不但鄧名今天的表現出乎衛士的意料,而且衛士們和浙軍軍官們的反應同樣出乎鄧名的意料。

「殺俘不祥。」任堂首先提出反對意見。

在戰場上士兵即使將跪地求饒的敵兵殺死,任堂也不會認為這是殺降,只是不接受對方的投降而已。在這個問題上,鄧名的看法也差不多,不可能為了敵人去責怪一個己方正在戰鬥的士兵。

但倖存到戰後的敵軍士兵,或是成建制放下武器投降的敵軍,鄧名之前一直給予很好的待遇,任堂反對的是將他們無緣無故地處死。

「我並非無緣無故地處死他們,他們奸淫擄掠,不能饒恕。」鄧名反駁道,對於洗城這種行為他感到無法容忍,鄧名奇怪地問道:「張尚書有令,士兵就是拿了百姓一文錢也要處死,你認為張尚書做得很對。但這些禍害百姓,搶掠、販賣良家婦女的賊,你居然會替他們求饒?」

「既然提督連他們的叛國罪都放過了,怎麼還追究他們的擄掠行為?」一個浙江將領臉上帶著明顯的不解之色,他們並不是抗拒鄧名的命令,而是對他的理由感到奇怪:「韃子兇殘,張尚書說過,我們堂堂王師就是和韃子不同,韃子擄掠百姓,而我們秋毫不犯;韃子殺降兵,而我們給誤入歧途的敵兵一次改悔的機會。」

「我不是殺降兵,我只是覺得這些人罪有應得。」鄧名再次為自己辯解起來。

在這個時代,把良家女子從家鄉劫走,她們可能就永遠沒有機會再回家了。雖然有一些富裕的人家可以沿著軍隊的行蹤,一路尋找女兒的下落,但大部分家庭沒有這樣的能力。鄧名知道,清軍的這種行為不但摧毀了很多女人的一生,破壞了無數家庭的幸福,還會導致很多被掠走的婦女悲慘地死於異鄉。最讓鄧名憤怒的是,其中很多罪犯是漢人,他們犯下這種罪行後卻若無其事。剛才審問幾個俘虜的時候,鄧名感覺到他們沒有絲毫的愧疚和自責,把這種喪盡天良的行為看成是平常的事情,為自己開脫道:這是將領和長官在勞軍,大家都去搶所以我也搶一個,將來就算能賣一兩銀子也好啊。

聽完鄧名陳述的理由和想法,浙軍將領們顯得更迷惑了,幾個衛士也皺起眉頭,露出一副難以理解的模樣。

「十惡不赦的叛逆可以原諒,而擄掠卻是死罪……」任堂全神貫注地傾聽以後,問道:「在提督的心目中,背叛朝廷和傷害百姓,到底哪一種軍人更不可饒恕呢?」

任堂的問題讓鄧名一愣。毫無疑問,叛逆應該是更嚴重的罪行,封建社會以效忠朝廷為第一原則;善待百姓因為有助於穩固朝廷的統治,所以也是必要的。但當國家需要軍隊效忠的時候,朝廷不會介意用百姓的性命、財產去獎賞軍人。

鄧名心裡思考著,之前反正的清軍將領就是現成的例子,李成棟就是其中的典型,雖然他一次次殘酷地屠殺百姓,但只要能夠反正,重投大明旗下,那他之前殘殺百姓的行為在朝廷眼中根本不算什麼。

在湖廣的時候,鄧名抓到了大批俘虜,不加虐待地予以釋放,現在湖廣的清軍已經深信鄧名不會追究他們的叛逆行為;現在的情況也類似,南京周圍的清軍肯定會睜大眼睛,看鄧名如何處置戰俘,是不是會寬恕他們曾為清廷效力的罪過。但儘管知道什麼是正確答案,鄧名依舊難以釋懷。

和那些與鄧名缺乏接觸的浙軍不同,對鄧名的衛士們來說,這個問題倒是一句點醒夢中人,趙天霸和周開荒飛快地對視了一眼,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其他鄧名的衛士也都消去了疑惑之色。不過衛士們並沒有執行鄧名的命令,對戰俘的處置被暫時擱置,眼下最緊迫的問題還是審訊俘虜,搞清南京敵軍的實力。

在大部分人都退下後,李星漢突然對鄧名說道:「先生有愛民之心,但是如果處置了這批俘虜,其他人不會相信先生是為了還百姓一個公道,而會認為先生是因為南京周圍的綠營幫助韃子、為韃子出力,所以才不肯赦免他們。」

「嗯。」鄧名點點頭,沒有多做解釋。

除了李星漢以外,周開荒等人也持相似觀點,那就是對俘虜的處理必須慎重,若是明軍一貫不赦免戰俘也就罷了,現在好不容易在湖廣積累起一些好名聲,也開始從中受益,如果這次處置不當就可能前功盡棄。

鄧名依舊沒有解釋什麼。

因為綠營一貫禍害百姓,綠營的大部分士兵或多或少都做過壞事,即使鄧名的態度清楚地為天下所知,也會導致那些有劣跡的綠營拚命抵抗。既往不咎的寬大態度可以體現君王的明智,即便是永曆都知道,效忠朝廷的義舉足以抹平之前的一切罪行。如果永曆把李成棟濫殺無辜的種種惡行看得比效忠朝廷還重要的話,那麼天下人就會認為天子很愚蠢,是宋襄公第二、是婦人之仁。

因為部下的反對,鄧名暫時沒有讓受害的婦女去辨認罪犯,只是告訴部下他需要考慮一下。

隨著鄧名的怒火漸漸平息,他也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有點嗜殺,這些小兵畢竟不是罪魁禍首。當然,其它的理由鄧名還是無法接受,他認為公平和正義雖然難以獲得,但卻值得爭取,而且有不容置疑的重要地位。鄧名感到無法把所有的東西都放在一個天平上,用「是否對統治有利」做唯一的權衡標準,根據這個標準來決定取捨。

衛士們退下後,周開荒對趙天霸說道:「這樣也好……」

「對你們當然好了。」周開荒的話還沒有說完,李星漢就插嘴道:「要不是先生這樣仁厚,你們兩個闖賊、西賊晚上怎麼睡得著覺?」

若是其他人這麼指責自己,趙天霸和周開荒都會馬上翻臉,但被李星漢稱為賊,兩人只是微微一笑。

「說到底不過是幾百個小兵而已,就是殺了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你們剛才說得未免也太嚴重了。」方才趙天霸一直默不作聲,對鄧名的態度不置可否,現在他對夥伴們說道:「我們固然深知先生的心思,但其他人怎麼知道?綠營很可能會認為是降兵中有人出言不遜,冒犯了先生,才導致這個下場;或是先生有心腹陣亡,殺俘泄恨。這都是很正常的事啊,不會真有人把這些小兵的死活放在心上的。你們是關心則亂。」

聽趙天霸這麼一說,周開荒他們也覺得有理。可是李星漢還是有些擔憂:「先生已經放了那麼多俘虜了,我就怕先生小不忍則亂大謀。」

「能亂大謀的小,也不會太小了,是不是?」趙天霸哈哈笑道:「連續釋放了三次俘虜,每次都發給遣散銀,前後共計數萬人,這麼大的名聲豈是能輕易損傷的?就算先生把這幾百俘虜一個不少地都殺了,天下都未必會有人信,至少湖廣那邊的人是肯定不信的,就算信也會替先生找出理由來的。要想動搖先生的名聲,除非……嗯,除非……」

趙天霸想了好幾個數字,都覺得還不足以撼動鄧名已經擁有的寬大名聲,最後說道:「除非是管效忠、蔣國柱或是梁化鳳這樣大頭目決定向先生投降,而先生卻因為他們是鎮江等地奸淫擄掠的元兇而不肯接受投降,堅決地不赦免他們。」

「這不可能。」李星漢大笑起來:「太荒唐了。」

「我只是打個比方而已。」趙天霸也不信這種事情會發生,他進一步說明道:「比如,這三個人中的某一個要率軍反正,但先生要為鎮江的百姓出頭,把元兇殺了祭奠死難的百姓,或是當眾處死他,給那些妻女被擄的百姓出氣。這樣就會天下震動,綠營就會知道先生不會赦免他們以往犯下的罪,不要說北方的綠營,就是湖廣的綠營聽說了此事,都不知道會生出什麼心思來了。」

「那也太婦人之仁了,先生雖然仁慈但也絕對不是宋襄公。」周開荒越聽越感覺這比方也太離奇了,如果把這種重量級的人物放在君王的天平上衡量,即使另一邊是數以萬計的百姓,管效忠、梁化鳳等人也會更有分量:「要真是管效忠、蔣國柱、梁化鳳這樣帶兵的韃子頭目反正,就是罪孽再大十倍,先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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