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是……非常非常久遠之前的事了。然而,那個永遠地改變了自己下半生命運的夜晚,對於斷心和小雪的影響,是如此的徹底、深刻、以及震撼。以至於,那天晚上所發生的所有事情,哪怕是其中最細微末枝,甚至無關緊要的每個細節,都已經烙印於斷心靈魂的最深處,永不磨滅。
正是從那個夜晚開始,本來擁有一個快樂家庭的斷心,和妹妹小雪一起變成了父母雙亡的孤兒。也正是從哪個夜晚開始,斷心親手刺瞎了自己雙眼,永遠地拋棄光明,投身於黑暗之中。更加由於那個夜晚,原本機靈聰敏的斷心,非但從此變得沉默而木納,更加染上了口吃的毛病。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宿命。也或許,斷心兄妹的命運根本從未被改變。那流淌在他們身體之中,屬於鬼牙武神的血脈,根本從一開始,就已經將他們未來的悲慘命運安排好了。但無論如何,一切一切,仍然因為那個夜晚而開始。十幾年來,斷心始終活在這個夜晚的陰影之中,從未能有哪怕半秒時光可以將它擺脫。而他也只是閉上嘴巴,咬牙苦苦忍耐,對命運的這種安排,看似已經完全屈服順從。然而……
那根本全屬假象。忍耐,只為了要積蓄起足夠的力量,以及等待最合適的機會。當時機成熟,斷心就不會再有絲毫餓迷惘、動搖、抑或恐懼。此時此刻,鬼牙火山的峰頂之上,「驚怖大肆兇殺斗」第四兇殺斗場「無明天雷斗」鬥技場,斷心渾身內外殺氣滿盈,更絲毫不加掩飾。其決心之堅定,甚至更過於磐石。
打破宿命束縛,讓自己兩兄妹從這場漫長得彷彿永無止境的夢魘中解脫出來,就在今日,就在眼下。
「哼哼,嘿嘿,呵呵,哈哈哈哈哈~~~」沒有絲毫意外或驚詫,甚至連站起來的意思也沒有。端坐蒲團之上的鬼牙武神,突然間仰首放聲狂笑。雷霆霹靂,閃電交鳴,甚至連火山深處的隆隆悶響也無法將那笑聲壓下。兇狠、冷酷、暴戾、陰鷙……各種各樣激烈濃厚,甚至比黑夜更加黑暗的感情,統統蘊藏在這陣大笑聲中,洶湧傾泄而出。
看似完全沒有防備的姿態,但斷心卻沒有試圖上前揮刀突襲。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這裡,靜靜聆聽著祖父的狂笑,就彷彿是塊沉默的岩石。然而,他所站立的架勢卻近乎完美,連一絲一毫的破綻都沒有顯露。本應鋒銳凌厲的殺氣深藏內斂,乍看之下,竟似和普通人沒有任何分別。
笑聲逐漸低落。刀求敗神色肅然,雙臂交抱,陰惻惻道:「好孫子,斬斷維繫我們倆祖孫的親情羈絆么?好,好,好。那麼……你是下定決心,要造反了?」
「不是造……反,是……報仇。」斷心沉聲道:「替我們……兄妹,被你殺害的……父母……報仇。也替所……有被你……凌辱而死的……無辜人們……報仇。刀求敗,今晚,就是你的……死期。」
「嘿嘿,垃圾果然就是垃圾。不管再怎麼精心雕琢,始終爛泥扶不上牆。」刀求敗撫須冷笑,道:「你的父母……哦,就是老夫那不成器的兒子,還有他那個只會阻礙丈夫上進的婆娘?本以為你早把他們忘了,原來這十幾年來,一直都還記在心裡?真沒出息。殺了他們,又怎麼樣?老夫的兒子,老夫當然有生殺予奪之權。而你斷心,身為老夫的孫子,卻想殺爺爺?哈哈,好個大逆不道的小輩。不過,只要你能夠有這個本事,老夫自然也無任歡迎。但是,你有嗎?」
「沒有。」斷心直截了當地搖搖頭,凝聲道:「十年……苦練,雖然我已經……擁有……武神級的力量,但是,和你……相比,仍然……存在著……巨大……差距。要殺死……你,這份能力我……昨天沒有,明天……仍然也……沒有。後天,大後天……很可能……永遠沒有。」
刀求敗冷冷道:「昨天沒有,明天也沒有,那麼,你是因為絕望而發瘋了,想要在今天來送死嗎?」
「昨天沒有,明天也……沒有。但是,今天……就有了。」斷心絲毫不為所動,凝聲道:「要殺你。今天就是……最好的……機會!」
「今天是最好的機會?哈哈,很有把握啊。」刀求敗似乎全沒把這個孫子放在眼裡,好整以暇地問道:「有什麼特別理由嗎?說出來給老夫聽聽。」
斷心緩緩抬手,作勢拔刀,道:「因為……天上在……打雷。雷聲……會……降低……你的聽力。而且,『無明天雷斗』的……場地,也會……不定時地……將……儲蓄好的雷電……發射出去。雖然……對我……同樣……也有……影響。但是,我願意……賭一把。」
「就只有這樣?斷心,你實在太天真了。」刀求敗啞然失笑,道:「即使條件相同,可是老夫的力量仍然比你強,戰鬥經驗也比你豐富,刀法比你更高明。不管什麼條件,老夫都遠遠凌駕你。賭一把?老夫沒有教導過你,十賭九輸嗎?」
「十賭九輸,但始終還是有一勝的機會,對嗎?」另一把清朗的聲音,忽然間插入了正相互對峙的兩祖孫之間。淺藍色發箍、清湯掛麵的娃娃頭、白色短袖衫、棉布裙子、還有白色帆布鞋。一派楚楚可憐小清新的模樣。然而,在她那眉宇之間所流露出來的決心與殺氣,卻決不下於斷心。刀求敗面色一沉,循聲回頭,厲聲道:「小雪,連你也要造爺爺的反了?」
「爺爺?我沒有什麼爺爺。除了殺害我們兄妹父母的仇人這個身份之外,你對我們來講,根本什麼都不是。」話如其名。小雪此刻說話的語氣,當真也像雪般冰冷。她淡淡道:「為了今天,我們已經等待得太久了。刀求敗,今天,你將會像豬狗一樣被宰殺。」
「呵呵,假如你們當真做得到的話,老夫倒也不會反對。就恐怕只是嘴上吹得口響啊。」刀求敗嘿聲冷笑,白木手杖往地面上猛地一頓,要待借力站起。然而,哪怕做夢也意料不到的事情,卻就在此刻突然發生了!存在於身體之內,那股讓鬼牙武神近乎無所不能的強大磁場能量,忽然間就像水蒸氣般蒸發得無影蹤。生平以來第一次,刀求敗身體完全不受控制。無論怎麼努力,他始終也沒辦法如願站起,就彷彿從脖子以下的所有部分,都已經徹底癱瘓了一樣。
鬼牙武神從不知恐懼為何物,然而,幾十年從來未曾有過的情況,在最糟糕的情況之下出現,霎時間他胸膛中那顆心臟仍然,隨之猛地一陣收縮。刀求敗深深呼吸了幾口氣,立刻就恢複了那一貫的從容鎮定。淡淡道:「原來如此,你們的依仗,就是毒藥。嗯……大概是『眠石龍』吧?想要對付武神級的強者,也就只有這種毒最管用了。不過指望靠這點小花樣就取老夫性命?你們還是太嫩了。」
刀求敗頓了頓,嘴角微微上牽,似不屑又似嘲諷刺,道:「『眠石龍』毒素固然無色無味,可是對於老夫來講,又算了什麼?三分鐘,你們所有的時間,總共就只得三分鐘而已。區區一百八十秒,很快就會過去的。既然要替你們那對沒用的垃圾父母報仇,你們還愣在這裡幹什麼?還不快動手?」
「不是三分鐘,而是十五分鐘。即使你是擁有二十重天的鬼牙武神,可是已經在身體里積累了整整七年的毒素,短短三分鐘之內,是不可能被驅除化解的。」小雪冷冷道:「從我們兄妹父母被你殺害的那個晚上起,我每天都在計畫著,究竟要怎麼樣才能將你毒死。七年前,我學會了作飯,並且負責照顧你的飲食。第一次把食物送到你面前的時候,我就知道機會來了,於是,我開始向你下毒。雖然份量極輕極輕,可是其實你吃下的每一粒米、每一塊肉、甚至連每一口水都沒有例外,裡面全部也是『眠石龍』毒素。而為了今日,我更在昨天晚上的晚飯里,足足下了比平常份量更重三倍的葯。」
刀求敗皺了皺眉,道:「但是,這七年來老夫只要留在島上,那麼我們兩爺孫必定是一齊吃飯的。這樣說來,難道小雪你也陪著老夫,整整吃了七年毒藥?嘿嘿,『眠石龍』毒素的藥力雖然比較輕,但也不是普通人能夠承受得來的。老夫中毒,頂多是喪失十五分鐘的自由活動能力。而你?卻至少要短命十五年!」
「從第一天向你下毒開始,我就知道會有這個結果了。但是,無所謂。」小雪淡然倒:「只要能夠殺死你,要我付出任何代價也無所謂。」
「啊哈,好,實在好得很。」刀求敗長聲獰笑,點頭讚賞道:「不愧是老夫的孫輩。夠狠、夠絕、夠毒辣!可惜你們始終仍是低估了老夫。要取老夫性命?嘖嘖,你們還未夠班。」話聲未畢,他突然長身起立,整具身體站得穩如泰山。小雪的眉宇五官登時為之一僵,雙眸急遽收縮,脫口道:「不可能!中了『眠石龍』的毒,即使再怎麼強,也至少會有十五分鐘時間無法活動啊。除非……除非……」
剎那間,某種同樣是事先預料不到的恐怖可能性,狠狠地闖進了腦海深處。小雪只感覺渾身冰冷,簡直寒入骨髓。面色蒼白如紙,連半絲血潤也找不到。
「二十重天。不,是……二十一……重天。」斷心目不見物,但憑著磁場力量之間的感應,他立刻就確定了眼前所發生的事實,並且迅速地接受了它。
「眠石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