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之底卷 第二章 回憶的時刻

「請這邊走,殿下。」

在前邊引路的男子刻意保持著恭謹的姿勢,一邊引領著陳燁,一邊小心注意著身邊密集的人群。作為林氏家族安排在老宅的知事官,雖然他身上的衣服只是一件相對樸素的絲袍,但儀態和氣勢上,卻完全配得上這個雖然衰敗,卻從太古流傳至今的名門。

一言不發的陳燁身著華麗的黑色禮服,在夜蓮和護衛們的伴隨下,目不轉睛地審視著兩邊那熟悉卻又陌生的走廊。

深褐色的木製長條地板上,鋪著厚厚的波斯紅毯,完美地消去了來往者的腳步聲,保持著老宅中那死氣沉沉的壓抑與寧靜。兩邊的牆面裝飾著油畫和惡魔雕像,精美的銀燭台上燃著白燭,燭光正好完美地被控制在可以既不刺眼卻又清晰照亮一切的微妙亮度。

眼前的這一切,並不是拉尼娜送給他的那座贗品,而是真正的緋族東方老宅,給他留下無數回憶的舞台。望著面前熟悉的一切,墜入了夢魘中的陳燁,就像是信步遊走在灰暗發黃的舊日殘夢中。

換了一張面孔,換了一個身份,已經貴為血族親王的他,內心卻還是一年又一百七十五天前的那個陳燁,為了兄弟朋友們的死,心中的痛苦依舊是那麼的難以接受。

望著胖子那張魂不守舍的面孔,還有差點撞翻一名血仆的鹵莽行為,擠滿走廊的緋族權貴們立刻投來了疑問的目光,但在看清陳燁胸口的龍紋後,卻又若無其事地轉過了頭。

雖然他們都是貴族和官員,但他們的身份卻是不被允許進入三級議事大廳的,面對這樣一位佩帶著龍紋的親王,還是選擇沉默更好。

維持這個社會體系的就是森嚴的階級,而能夠讓他們過得比普通人更好的,也正是這嚴密的制度。上位者為了繼續享受特權會用盡一切手段去維護,而下位者為了能夠擁有自己的所有,也會竭盡全力地去遵守。

「怎麼了?」

用自己的左手緊緊勾住了胖子結實的手臂,夜蓮保持著這個親昵的姿勢,貼在陳燁耳邊低聲詢問著。但從她喜悅的眼神里陳燁只能讀出一種表情:一隻看著魚缸的貓……生怕惹出什麼事端的他只能相反拽緊了女子的縴手,近乎強拖似的把她拉向那直通大宅深處的大廳。

即將舉行三級議事會的地方,正是他在血族最後一次於公眾前露面的地方,也正是他要指控蕭晨曦的地方,他滿腔怒火卻再次被擊倒的地方:血族大宴會廳。

帶著孤零零的這幾名隨眾,陳燁大步流星地在緋族的權貴中穿梭,就像是一隻不甘於隨群前進的孤狼般,帶著一股不合群的張狂和暴虐。

左手火焰,右手銀盾,展翅的惡魔就像星河般覆蓋住了天空,那兩扇裝飾著浮雕的銀色巨門正在陳燁的眼前,守衛在門前的帶甲衛士已經舉了被甲胄所包裹的拳頭,恭敬地向他低下了頭。

就在陳燁即將邁進大門的時候,一個身影卻擋在了眼前,阻住了他的去路。

對著這個穿著貴族紅袍的中年男子側頭露出了微笑,陳燁停下了腳步,仔細打量著這個神色中帶著几絲慘淡的傢伙。儘管神情有些虛浮萎靡的感覺,但他的長袍袖邊上紋著的飛蟒圖案,還是在向周圍宣示著這還是有一名擁有伯爵身份的貴族。

「請讓路。」

「閣下究竟出身於哪裡?」看著陳燁胸口的那個楓葉紋章,中年男子不由露出了輕蔑的笑容,在他身後站著十名身著錦衣的護衛。

「雖然你身上穿著親王的衣服,但好像以前在緋族中從未見過閣下的面孔?」

「的確,我從沒在緋族中出現過。」對方應該不會不認識自己身上的林氏紋章,那就是故意找碴了,明白事情原委的陳燁立刻露出了極其和善的笑容,「不過,未經守衛確認身份的人,也不可能站在這座大宅里吧?」

看著這邊的爭執,幾位原本正要進入大廳的貴族不由停下了腳步,在看清雙方胸口的家族紋章後,立刻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後果。源氏被毀滅之後,緋族就必須多設立一個親王來管理日本的領地,這位趙燕來伯爵出身於大家族之一的趙氏,而正是這位林氏中從未展露過頭腳的林凌親王,搶走了原本應該屬於他的寶座,成為了第一百位親王。

諸人不由饒有興趣地停下了腳步,看著這場衰敗家族與強勢新貴之間的爭執,不過以龍珀和伊氏共同推薦的人選,趙家也敢主動去挑釁,實在是一個相當有意思的結果。更讓諸人驚訝的是,這位新進親王難道與林氏直系有什麼特殊的關係,竟然擁有一張與林鈴完全相同的面孔。

「抱歉,這位攔路的閣下,我可不想遲到。」

身後的夜蓮似乎已經攥緊了手中的大提琴盒,陳燁望著周圍聚集起來的人群,和善的笑容不由變得越來越濃。如果熟悉陳燁的西瑪與CZ正站在他身邊的話,就會發現胖子已經露出了招牌式的笑容,等到這笑意濃烈到極點的時候,就是血流成河的時候。

「如果閣下不介意的話,不妨等在這裡,我會召來禁衛軍再次核對一下,到時候如果沒問題的話,您這位新晉親王閣下可以大大方方地在眾人注視下走入會場。」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是徹頭徹尾的羞辱了,眼前這個伯爵的態度擺明了要給陳燁一個好看,既然禍來了,那就只有接受。

這個男子雖然身材還算強壯,但身上卻沒有一絲凌厲逼人的氣勢,要麼他是個比陳燁還要強的扮豬吃老虎,要麼他就的確是個廢物。胖子雖然在軍隊統率上來說,還是個稚兒,但久經沙場的胖子,從面前這個緋族身上卻聞不出任何血腥與硝煙的味道。

如此白皙而又瘦弱的脖頸,應該只需要三根手指就能擰斷。想到自己出發前,黑翎曾經對自己說過的那番充滿玄機的話,胖子嘴角終於揚起,笑得就像一匹野狼,極度的殘忍中透著血腥的味道。

「一個伯爵竟然阻擋了一位親王的去路,在太古時代,這是足以賜死的罪過。」

女子清潤的聲音就像是山靄中妖嬈的雲磬玉響,低沉聲音略帶一絲沙啞,正是這一絲充滿磁性的沙啞,隱隱勾動著人的魂魄。她這吐字間的節奏,都像是受過特別的教導,帶著一絲別樣的優雅和高傲。

「太古之則在今天已經蕩然無存,往日緋族那森嚴的鐵律,已經化為砂土了嗎?」

聽著這似曾相識的聲音,胖子握緊的拳頭微微抽動著,就像是機器人般僵硬地扭過了脖子,在他眼前,站著一個身著黑裙的女子,讓他又像是回到了那個充滿驚悚和無力的噩夢。

漆黑如鏡般光順的長髮筆直垂在身後,只余幾縷青絲搭在纖細的肩頭,戴著銀色鳳形發環的女子穿著一襲漆黑的長裙。用銀帶束起的長裙上並沒有什麼複雜的裝飾,卻顯得格外輕盈合體,更襯出裙擺下露出的那對雪足,是如此的白皙嬌柔。

眼前的她並沒有什麼過人的姿色,卻有著一種遠比任何女子都美的氣質,特別是舉手投足間,那不經意流露出的高傲與優雅。眼前這個女子幾乎與玉夜曾經使用過的面貌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也正是那對夢魘般的瞳孔。

銀色的,充滿冰雪的一對眸子中,包裹著令人窒息的寒冷與毀滅之息,就像堆積著千萬年未曾融化的冰雪,帶著一種哪怕是輕微的接觸,也可以瞬間冰封任何人的冷漠。

黑髮銀瞳,無論面容如何改變,陳燁都能一眼認出這充滿著支配與毀滅的特徵,從靈魂深處給他無盡痛苦和折磨的惡魔。

「規則就是規則,不是支配就是毀滅,這是烙印在我們靈魂深處的法則。」

除了袖角裙邊的銀蓮和鳳凰外,女子身上並沒有任何的標識,也沒有任何家族的紋章。只有六名全身白袍的男子一步不離地緊隨在她身側,那銀灰色飛龍面具之下,閃爍著兩點妖艷的鬼火。

雖然圍觀的權貴們一時還弄不清女子的身份,在黑暗中生存的本能卻讓他們隱約感覺到了一絲不祥的味道,瞬間讓出了大片的空地。

「沒錯,似乎倒是我忘了。」

從強烈的驚恐中蘇生的胖子,心中滿溢起另一種異樣的憤怒,死死瞪著這個活生生出現在自己面前的主人。雖然他不知道為什麼她會擁有一具身體,而且又是與夢境中完全不同的面容,但她的出現,卻像是黑翎那段話語最好的保證。

「你又是誰?身上沒有任何吾族的標誌,是誰讓你踏進這塊神聖的地……」

原本氣勢洶洶的聲音戛然而止,趙氏伯爵在女子身後卻看見讓他無法相信的面孔,身著一襲白衣的伊氏族長伊翱天,竟然靜靜立在了這個神秘女子的背後。

僅次於龍氏家族的東方第二家族:伊家,其族長竟然會侍立在別人的身後,對緋族來說,這種位置正是地位高低的最好象徵。感覺自己闖下大禍的伯爵卻已經再也沒有機會補救了,宣判他的劊子手,已經揮出了那代表著制裁的拳頭。

鋼鐵般堅硬的鐵拳輕鬆打爛了他的下巴,然後混合著血水和碎齒,一起狠狠砸進了他的喉嚨。下半邊面頰被打得骨肉飛離,只留下半邊腦袋的伯爵頓時滾倒在地,變成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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