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

無論在平民還是基督教會中,敵對派別之間的仇恨常常比敵對國家之間的仇 恨更為強烈,他們各自對付對方的行為也往往更為殘暴。認真制定可以稱為派別 法規的東西的人,在確定法規時常常比所謂國際法的制定者更少注意正義法則。

最激進的愛國主義者從來不把是否應該對國家的敵人保持信任說成是一個嚴重 的問題。——但是,是否應該對反叛者保持信任,是否應該對異教徒保持信任, 卻常常是民間和基督教會中最著名的學者們爭論得最激烈的問題。不用說,反叛 者和異教徒都是這樣一些不幸的人,當事情激化到一定程度時,他們作為弱者的 一方都會倒霉。毫無疑問,當一個國家由於派系鬥爭而發生混亂時,總會有一些 人——雖則通常為數極少——不受環境影響而保持著清醒的判斷。他們充其量是 零零落落彼此隔絕互不影響的個人,因為自己的坦率正直而不受任何一個政黨的 信任,並且,雖然他可能是一個最聰明的人,但因為上述原因必然成為這個社會 里最無足輕重的人。所有這些人遭到兩個政黨內狂熱的黨徒們的輕視、嘲笑和常 常會有的那種嫌惡。一個真正的黨徒仇恨和輕視坦率正直;因而實際上沒有一種 罪惡能夠像那種純真的美德那樣有效地使他失去黨徒資格。所以,真實的、可尊 敬的和公正的旁觀者,並不存在於敵對政黨激烈鬥爭的漩渦之中。據說,對鬥爭 的雙方來說,世界上任何地方几乎都不存在這樣一個旁觀者。他們甚至把自己的 一切偏見都歸因於宇宙的偉大的最高審判者,並且常常認為神聖的神受到自己所 有復仇的和毫不留情的激情的鼓舞。因此,在敗壞道德情感的所有情緒中,派性 和狂熱性總是最大的敗壞者。

關於自我控制這個問題,我只想進一步指出,我們對在最深重和最難以逆料 的不幸之中繼續堅韌不拔剛毅頑強地行動的人的欽佩,總是意味著他對那些不幸 的感覺是非常強烈的,他需要作出非常大的努力才能加以克制或控制。對肉體痛 苦全然沒有什麼感受的人,並不想因堅韌不拔和鎮定自若地忍受折磨而得到贊 揚。生來對死亡沒有什麼天然恐懼的人,不需要在最駭人的危險中保持自己的冷 靜和沉著的美德。塞內加言過其實地說:斯多葛學派的哲人在這一方面甚至超過 了神;神的安全完全是自然的恩惠,它使神免受苦難;而哲人的安全則是自己的 恩惠,並且完全得之於自己和自己的種種努力。

但是,某些人對於立即產生影響的某些事物的感覺,有時是如此強烈,致使 一切自我控制都起不了作用。榮譽感無法控制那個在危險逼近時意志軟弱到要昏 過去或陷入驚厥狀態的人所產生的恐懼心理。這種神經質的軟弱,是否像人們所 認為的那樣,經過逐步的鍛煉和合宜的訓導會有所好轉,或許是有疑問的。如下 一點似乎是肯定的,那就是:這種膽怯軟弱的人決不應該得到信任或重用。

第四章 論自我欺騙的天性,兼論一般準則的起源和效用 為了損害我們對自己行為合宜性判斷的正確性,並不總是需要那個真實而又 公正的旁觀者遠離我們的身邊。當他在你身旁或眼前之時,我們自己的強烈和偏 激的自私激情,有時也足以使得自己內心的那個人提出遠遠不同於真實情況所能 允許的看法。

我們在兩種不同的場合考察自己的行為,並且儘力用公正的旁觀者會用的眼 光來看待它:一是,我們打算行動的時候;二是,我們行動之後。在這兩種場合, 我們的看法往往是很不公正的;而且,當我們的看法最應該公正的時候,它們往 往最不公正。

當我們打算行動時,急切的激情往往不容許我們以某個公正的人的坦率去考 慮自己正在乾的事情。在那個時候,使得我們激動不已的那種強烈的情緒,影響 了自己對事物的看法,甚至當我們儘力置身於他人的地位,並且儘力用他的眼光 ——它使它們自然地呈現在他的面前——去看待吸引我們的對象時,我們自己的 強烈激情也不斷地把我們喚回到自身的位置,在那裡,一切事情都似乎被自愛之 心誇大和曲解了。對於那些對象在他人面前所呈現的樣子,以及他對於那些事物 所採取的看法,我們只是(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在轉瞬之間隱約地感到,它 馬上就會消失,並且甚至在它們持續的時候,也全然不是真實的。甚至在那段時 間內,我們也不能夠完全擺脫那種特殊處境在自己身上激起的熾熱和激烈的感 情,也不可能以那個公正的法官毫無偏見的態度來考慮自己打算做什麼。因此, 正如馬勒伯朗士神父所說的那樣,各種激情都證明自己是正當的,並且只要我們 繼續感覺到它們,對它們的對象來說就似乎都是合理而又合宜的。

的確,在行動結束和激起這種行動的激情平息之後,我們能夠更為冷靜地去 體會那個公正的旁觀者所具有的情感。以前吸引我們的東西,現在正如對那個旁 觀者無所謂那樣幾乎成了同我們無關的事物,並且現在我們能夠以他的坦率和公 正來考察自己的行為。今天這個人的心情不再為昨天使他心煩意亂的那種激情所 攪亂;並且如同痛苦的突然發作完全停止時那樣,當情緒的激發以同樣的方式完 全平息之時,我們就會如同內心那個想像中的人一樣來認識自己,並且根據自己 的品質,用最公正的旁觀者所具有的那種嚴格的眼光,如同在前一種情況下看待 自己的處境一樣,在另一種情況下看待自己的行為。但是,我們現在的判斷同以 前相比常常毫不重要,除了徒然的懊喪和無用的懺悔之外,經常不會產生其它什 么結果;未必能保證我們將來不再犯同樣的錯誤。然而,即使在這種場合,上述 判斷也很少是十分公正的。我們對自己品質的看法完全依對自己過去行為的判斷 而定。想到自己的罪惡是很不愉快的.因而我們常常故意不去正視可能導致令人 不快的判斷的那些情況。人們認為,那個為自己人動手術而手不發抖的人是一個 勇敢的外科醫生;人們也常常認為,那個毫不躊躇地揭開自我欺騙這層遮擋他觀 察自己行為中缺陷的神秘面紗的人,同樣是個勇敢的人。我們常常非常愚蠢和軟 弱地努力重新激起當初把我們引入錯誤中去的那些不正當的激情;我們想方設法 力圖喚起過去的憎惡,並重新激起幾乎已經忘卻的憤恨;我們甚至為了這種可憐 的目的而全力以赴,並且僅僅因為我們曾經施行不義,因為我們羞於和害怕看到 自己曾是這樣的人,而支持不公正的行為,而不願在一種很不愉快的局面下正視 自己的行為。

人類在行動之時和行動之後對自己行為合宜性的看法是多麼片面;對他們來 說,要用任何一個公正的旁觀者所會用的那種眼光來看待自己的行為又是多麼困 難。但是,如果人們具有判斷自己行為的某種特殊的能力,假定是道德感;如果 他們賦有區分激情和感情的美與丑的特殊的感受能力;由於他們自己的激情會更 為直接地暴露在這種能力所達到的視野之內,因而人們可以比判斷別人的行為更 為正確地判斷自己的行為,前者的情景只是隱約地顯示出來。

這種自我欺騙,這種人類的致命弱點,是人類生活一部分混亂的根源。如果 我們用他人看待自己的那種眼光來看待自己,或者用他們如果了解一切就會用的 那種眼光來看待自己,通常就不可避免地會作出某種改進。否則,我們忍受不了 這種眼光。

然而,造物主並沒有全然放任如此嚴重的這個弱點不管;她也沒有完全聽任 我們身受自愛的欺騙。我們對他人行為不斷的觀察會不知不覺地引導我們為自己 訂立了關於什麼事情適宜和應該做或什麼事情不適宜或不應該做的某些一般准 則。別人的某些行為震動了我們的一切天然情感。我們聽到周圍每個人對那些行 為表現出相同的憎惡。這就進一步鞏固、甚至激化了我們對那些行為的缺陷的天 然感覺。我們感到滿意的是,當我們看到別人用合宜的眼光看待它們時,自己用 相同的眼光看待它們。我們決意不重犯相同的罪惡,也不因任何原因以這種方式 使自己成為人們普遍指責的對象。這樣,我們就自然而然地為自己規定了一條一 般的行為準則,即避免所有這樣的行為,因為它們往往會使自己變得可憎、可鄙 或該受懲罰,即成為所有那些我們最害怕和最討厭的情感的對象。相反,其它一 些行為引起我們的贊同,並且,我們還聽到周圍每個人對它們給予同樣的好評。

每個人都急切地讚譽和報答這些行為。它們激起所有那些我們生來最希望獲得的 情感:人類的熱愛、感激和欽佩。我們開始熱望實踐同樣的行為;這樣,我們就 自然而然地為自己規定了另一條法則,即以這種方式留心地尋求一切行動的機 會。

正是這樣,形成了一般的道德準則。它們最終建立在我們在各個場合憑藉是 非之心和對事物的優點和合宜性所具有的自然感覺而贊同什麼或反對什麼的經 驗之上。我們最初贊同或責備某些特別的行為,並不是因為經過考察,它們似乎 符合或不符合某—一般準則。相反,一般行為準則是根據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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