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篇 論各種不同的適宜的激情程度 引言

顯然,同我們有特殊聯繫的客觀對象所激發的每一種激情的合宜性,即旁觀 者能夠贊同的強度,必定存在於某種適中程度之內。如果激情過分強烈,或者過 分低落,旁觀者就不會加以體諒。例如,個人的不幸或受到的傷害所引起的悲傷 和憤恨容易變得過分強烈,並且大多數人都是如此。同樣,它們也可以過分低落, 雖然這種情況較少發生。我們把這種過分的激情稱為軟弱和暴怒,而把過分低落 的激情叫做遲鈍、麻木不仁和感情貧乏。除了見到它們時感到驚訝和茫然失措之 外,我們都不能加以體諒。

然而,這種蘊含著有關合宜性觀點的適中程度因各種不同激情而各不相同。

它在某些激情之中顯得強烈,而在另一些激情之中顯得低落。有些感情不宜強烈 地表現出來,即使在公認為我們不可避免地會極為強烈地感受到它們的場合也是 如此。另外有些極其強烈地表現出來的激情,或許即使其本身並不一定達到如此 強烈的程度,在許多場合仍然是極其合乎情理的。前一種激情因某種理由而很少 得到或得不到同情;後一種激情因另一種理由卻得到最大的同情。如果考察人性 中所有的各種激情,我們將發現人們把各種激情看作是合宜或不合宜的,完全是 同他們意欲對這些激情表示或多或少的同情成比例的。

第一章 論從肉體產生的各種激情 l. 對於因肉體的某種處境或意向而產生的各種激情,作任何強烈的表示,都 是不適當的,因為同伴們並不具有相同的意向,不能指望他們對這些激情表示同 情。例如,強烈的食慾,雖然在許多場合不僅是自然的,而且是不可避免的,但 總是不適當的;暴食通常被看做是一種不良的習慣。然而,對於食慾甚至也存在 某種程度的同情。看到同伴們胃口很好地吃東西會感到愉快,而所有厭惡的表示 都是令人生氣的。一個健康人所習慣的肉體的意向,使得他的胃口很容易——如 果允許我這樣粗俗地表達的話——同某一個人保持一致而同另一個人卻不一致。

當我們在一本關於圍困的日記或一本航海日記中,讀到對極度飢餓的描寫時,我 們會對由此引起的痛苦產生同情。我們設想自己身處受難者的環境之中,從而很 容易想像必然使他們痛苦的憂傷、害怕和驚恐。我們自己在一定程度上也感受到 這些激情,因此產生同情;但是即使在這種場合,由於我們閱讀這種描寫時並沒 有真的感到飢餓,就不能合宜地被說成是對他們的飢餓表示同情。

造物主使得兩性結合起來的情慾也是如此。雖然這是天生最熾熱的激情,但 是它在任何場合都強烈地表現出來卻是不適當的,即使是在人和神的一切法律都 認為盡情放縱是絕對無罪的兩個人之間也是如此。然而,對於這種激情,人們似 乎還會產生某種程度的同情。像跟男人交談那樣去和女人談話是不合宜的;人們 希望和她們交往會使我們更加高興,更加愉快,並且更加彬彬有禮;而對女性冷 漠無情,則使人在一定程度上變得可鄙,甚至對男人來說也是如此。

這就是我們對肉體所產生的各種慾望所抱有的反感;對這些慾望的一切強烈 的表示都是令人噁心和討厭的。據一些古代哲學家說,這些是我們和野獸共有的 激情,由於它們和人類天性中獨特的品質沒有聯繫,因而有損於人類的尊嚴。但是還有許多我們和野獸共有的其它激情,諸如憤恨、天然的感情,甚至感激之情, 卻不因此而顯得如此令人難受。我們在看到別人肉體的慾望時感到特別厭惡的真 實原因,在於我們不能對此表示諒解。至於自己感受到這些慾望的人,一俟這種 慾望得到了滿足,他對激起它們的客觀對象就不再欣然贊同了,甚至它的出現常 常會使他感到討厭;他徒勞地到處尋找剛才還使他欣喜若狂的魅力,現在他可能 會像別人一樣對自己的激情毫不同情。我們吃過飯以後,就會吩咐撤去餐具;我 們會以同樣的方式對待激起最熾烈、最旺盛慾望的客觀對象,如果它們正是肉體 所產生的那些慾望的客觀對象的話。

人們恰如其分地稱為節制的美德存在於對那些肉體慾望的控制之中。把這些 慾望約束在健康和財產所規定的範圍內,是審慎的職責。但是把它們限制在情理、 禮貌、體貼和謙遜所需要的界限內,卻是節制的功能。

2.正是由於同樣的理由,肉體的疼痛無論怎樣不可忍受,大叫大喊總是顯 得缺乏男子氣概和有失體面。然而,即使肉體的疼痛,也會引起深刻的同情。如 前所述,當我看到有人要猛擊一下他人的腿或手臂時,我會自然而然地蜷縮和收 回自己的腿或手臂;當這一擊真的落下時,我在一定程度上也感受到這一擊,並 像受難者一樣因此受到傷害。可是,我所受到的傷害毫無疑問是極其輕微的,因 此,如果他大喊大叫的話,由於我不能體諒他,我肯定會看不起他。從肉體產生 的一切激情都是這樣:不是絲毫不能激起同情,就是激起這樣一種程度的同情, 它同受難者所感受到的劇烈程度完全不成比例。

對那些從想像中產生的感情來說,則完全是另外一種情況。我的身軀只可能 因我同伴身上發生的變化而受到輕微的影響;但是我的想像卻很容易適應,如果 可以這樣說的話,我很容易設身處地地設想我所熟悉的人們的形形色色的想像。

由於這一原因,失戀或雄心未酬同最大的肉體不幸相比可以引起更多的同情。那 些激情全部產生於想像之中。那個傾家蕩產的人,如果他很健康,就不會感到肉 體上的痛苦。他所感到的痛苦只是從想像中產生的,這種想像向他描述了很快襲 來的尊嚴的喪失,朋友的怠慢,敵人的蔑視,從屬依賴、貧困匱乏和悲慘處境等 等;我們由此對他產生更加強烈的同情,因為同我們的肉體因對方肉體上的不幸 而可能受到的影響相比,我們的想像也許更容易因對方的想像而受到影響。

失去一條腿同失去一個情人相比,通常會被認為是一種更為真實的災難。但 是,以前一種損失為結局的悲劇卻是荒唐的。後一種不幸,不論它可能顯得怎樣 微不足道,卻構成了許多出色的悲劇。

沒有什麼東西會像疼痛那樣很快被人忘掉。它一經消失,全部痛苦也就隨之 而去,就是想到它也不再給我們帶來任何不快。這樣,我們就不能理解先前懷有 的憂慮和痛苦。一個朋友不經意說出的一句話會使我們久久不自在。由此造成的 痛苦決不因這句話的結束而消失。最先使我們心煩的不是感覺的對象,而是想像 的概念。由於引起我們不自在的是概念,所以直到時間和其他偶然的事情在某種 程度上把它從我們的記憶中抹去為止,因想到它而產生的想像將持續不斷地使我 們煩惱和憂慮。

疼痛如果不帶有危險,就決不會引起極其強烈的同情。雖然我們對受難者的 痛苦不表示同情,但是對他的害怕卻表示同情。然而,害怕是一種完全來自想像 的激情,這種想像以一種增加我們憂慮的變化無常和捉摸不定的方式,展現我們 並未真正地感受到,而今後有可能體驗到的東西。痛風或者牙痛,雖然疼痛異常, 卻得不到多少同情;很危險的疾病,雖然沒有什麼疼痛,卻引起最深切的同情。

有些人一看到外科手術就會昏暈和噁心嘔吐;而且劃破肌肉所引起的肉體疼

痛似乎會在他們中間激起最強烈的同情。我們想像產生於外部原因的痛苦。比我 們想像來自內部身心失調的痛苦更為生動和明確。當鄰居為痛風或膽結石所折磨 時,我幾乎不能夠形成有關他的痛苦的概念;但是我非常清楚地知道他因一次剖 腹手術、一個傷口或者一處骨折而必然遭受的痛苦。然而,這些客觀對象對我們 產生如此強烈的影響,其主要原因就是我們對它們具有新奇感。一個曾目睹十來 次解剖和同樣多次截肢手術的人,以後看到這類手術就不當一回事,甚至常常無 動於衷。我們即使讀過或者看過不下五百個悲劇,對於它們向我們展示的客觀對 象的感受,也不會減退到如此徹底的程度。

一些希臘悲劇企圖通過表現肉體上的巨大痛苦來引起同情。菲羅克忒忒斯因 遭受極大痛苦而大聲叫喊並昏厥過去,希波呂托斯和海格立斯都是在最嚴重的折 磨下行將斷氣時出現在我們面前的,這種折磨似乎連剛毅的海格立斯也難以忍 受。可是,在所有這些情況下,吸引我們的不是疼痛而是其它一些事實。合乎想 象的不是菲羅克忒忒斯疼痛的雙腳,而是使我們受到感染並瀰漫於令人著迷的悲 劇、瀰漫於羅曼蒂克荒野的孤寂。海格立斯和希波呂托斯的極度痛苦之所以吸引 人,僅僅是因為我們預見到死亡是他們的結局。如果那些英雄重新復活,我們就 會認為其受苦的表現非常荒唐。以一次絞痛的痛苦為主題的悲劇算是什麼悲劇 啊!痛苦並不會因此而更為劇烈。通過表現肉體痛苦來引起同情的這種企圖,可 以看作對希臘戲劇已經作出榜樣的合宜性的嚴重違反。 我們對肉體的痛苦並 不感到同情,是忍受痛苦時堅忍和忍耐克制的合宜性的基礎。受到極其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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